《沧海遗姝》闻泠

18、上元佳节（一）

　　除夕宴至尾声之时，殿前的广场上照例又燃起了烟花，经能工巧匠改造后的烟花不仅绚丽多姿而且升得极高，当它在空中燃起的那一刹，似乎将整个皇城都照亮了。
　　这样美丽的烟花，鸾光从前只能隔着高高的城墙，重重的宫门，在宫外的世界看到它绽放时的光彩。如今，她活在深宫里，亲眼见证一场世间最极致的富贵繁华，从绽放到凋零，不也过一霎那。
　　冷袭霜与她并肩站在城楼上，夜风卷过他们的衣角，交缠在一起，似这一生的宿命。他低声问她：“火树银花不夜天，阿鸾可欢喜？”
　　她答：“虽则美矣，却不过刹那芳华，不若一城梨花一夜雪。”

　　除夕过后，便是上元佳节了。
　　年节时冷袭霜堆了不少政务没有处理，年初开笔开印后，便忙得一发不可收拾，常常是连用膳也顾不上了。因此这些日子来一直宿在乾安宫，几乎没有踏进后宫一步。不过，每每冷袭霜忙到不肯用膳时，何舟便会去碧梧宫请鸾光来劝说陛下，鸾光也不劝他什么，只是他不吃她也陪着，冷袭霜心疼她，便乖乖地按时用膳了。
　　因来回折腾实在是麻烦，后来她索性一日三餐都在乾安宫陪他一起用了，其余时间里他在案前处理政事批改奏折，她则是在一旁拿着一本诗集一看就是半天。
　　这样枯燥的日子，因了他，也觉得甜蜜。时光安静如水，岁月一尘不染，让人错以为一辈子也不过是在弹指间，快得没法子去经历那些苦难，背叛，和分离。
　　鸾光不经意间望见他凝眉沉思的侧脸，只觉得每一分每一毫都妥帖无比，见着便心生欢喜，似乎她轮回千万年等的就是这个人，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叫她心折。
　　看着他这样每日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批改奏折，鸾光想，百年后青史留名，一定会说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上。只不过，她也知道如今顾相权倾朝野，这些被呈上来的折子，多半是已经被顾相批过了的，而他，作为一个傀儡，只需要最后签字盖章就行了。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敷衍了事，仍是一道道用心批过了才会落印盖章。
　　她心酸地转过眼去，一滴泪落进尘埃里，很快就被蒸发掉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除夕过后，便是上元。这个古老的节日流传了千年，每朝每代都不乏文人墨客为它歌颂赞美，多少才子佳人在此夜缔就良缘或是一生痴缠，被写进话本传奇，凭白添了三分桃花色。
　　早早结束了宫宴，冷袭霜便带着鸾光换了常服一起出了宫。
　　马车一路直行，出了安直门，来到宁都城里最繁华热闹的长宁街，街上车水马龙，千万盏花灯照的街市如昼，十里长街，一路繁华。这是鸾光入宫数月以来第一次看见外面的天地，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冷袭霜拉着她的手一起下了马车，吩咐其他人不必跟着，便携她一起入了灯市，只何舟还尽职尽责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虽然一个宫女侍卫都没有带，但鸾光知道这四周的暗卫必是已经安排好了的。
　　他们携手走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路过的人们纷纷驻足回望这一对不似凡人的神仙眷侣，惹来陛下剑眉微蹙。何舟见状赶紧上前递上两张面具，一张画的是嫦娥，另一张画的是狐狸。鸾光眼疾手快抢了狐狸面具戴上，冷袭霜望着何舟手里剩下的嫦娥面具一脸无奈。
　　何舟讪讪道：“要不，奴才再去买一个？”
　　鸾光道：“不必了，我看这个就挺好的。”说完她就拿起那嫦娥面具踮起脚要给冷袭霜戴上，无奈两人身高差距有点大，她踮得脚都酸了还是没有成功。
　　“哎呀，陛下你稍微蹲下一点好不好，配合一点嘛！”
　　冷袭霜闻言竟真的半弯了膝盖蹲下身来，让她给他戴上这个有些可笑的面具。她给他戴好后正想退后一步，却不料他一把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道：“不要叫我陛下了，君则，我的字。”
　　鸾光回过神来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缕笑意在她嘴边悄然绽放，她却故意道：“原来陛下字君则呀，臣妾以前竟不知道呢！”
　　冷袭霜闻言搂着她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她嘻嘻笑道：“哎呀，你把我抱得那么紧干什么冷君则，我都要被你勒死了……”
　　鸾光话音未落，冷袭霜便放开抱着她的手径自走开了，鸾光见状知他定是生气了，赶紧跑到他身边去挽着他的胳膊道：“君则，阿则，我错了行不行，你可不要不理我呀！”
　　冷袭霜继续向前走去，不理会她缠在他身边左一句“霜霜”右一句“阿则”的讨好叫唤，只是她却没有见到藏在面具后的那双眼里，满满的全是笑意。
　　何舟默默退到人群里，远远看着那一对天造地设的人儿，却难忍心下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