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渡》酱香稻

39、甘阳连五 甘阳城外十

　　甘阳城外十几里的官道上，行走着几匹马，几辆马车，也有几个风尘仆仆的行人。

　　连五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背着个黑不溜秋的巨大包裹，面上是黄土色，活像个逃荒的，瞧着好不狼狈，火红的太阳照的他前胸后背都是汗津津的，他也不歇息，甘阳城就在眼前，赶赶路就到了，午时便能歇在客栈里，叫上桶水，好好洗洗这一路的风尘。

　　他抬手张望，见从甘阳城里冲出匹马来，荡起无数尘土，连五往路旁走了几步，避开飞骑。

　　马儿过后，激起滚滚尘土，连五吃了几口土，呸呸地吐了几口。

　　城门口守着一队士兵，见连五来了，忙迎了上去，“连五哥，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吧”

　　连五道:“去了趟南边，今春才赶回来，这不，怕你们想我，早早来会你们”

　　“连五哥这买卖是越做越好了，怎的也不见你买一辆马车，好过这风尘仆仆地吃土强”

　　连五嘿嘿笑笑道:“不过是小本买卖讨个活路，哪有银子买马车，几位高看我了”，掏了几包点心递给几人道:“南下买的，送与几位吃，刚我瞧见一快骑从城门出去，可是有什么事？”

　　“无甚事，是咱县令的小舅子张大官人有急事出城去”

　　连五“哦……”了一声。

　　几人瞧向连五偌大的包裹，嘻嘻问道:“这里定有不少好货吧”，硬是讨了几小包茶叶，才放了连五通行。

　　连五心疼地抽抽嘴角，转过街角骂了句，“吸血蚂蝗一般，我扮成这样还能叫你们闻出味来”，想起那飞扬跋扈的张大官人“呸……”了一口，“什么小舅子，不过是个妾的弟弟”

　　掂了掂包裹，仍往常宿的客栈去。

　　客栈里的伙计瞧见连五，忙揪下肩头搭的白毛巾，挥舞着替连五打去身上的尘土，“连五爷，你可来了”

　　说着接过包裹，将连五迎进去，送上楼上他常宿的房间，“这房间小的给您留着呢”

　　连五见伙计殷勤，赏了二钱银子道:“去打些水来，瞧瞧我这快成了个土驴了”

　　伙计应了下去。

　　连五环顾房内一周，翻开包裹看了看里头嫩绿的茶叶，不由喜上眉梢，在床底衬了块布，小心翼翼地将茶叶塞了进去。

　　连五是个行商，是个脑子活的，甘阳城地处偏远，一路向来不太平，连五扮作逃荒的，探了一条小路，也不租用马车，全凭一双腿和偌大的补丁包裹，专从南边进一些茶叶等的贵重东西，送到甘阳城能翻个几番，凭着这条路，几年内家产翻了一番，只是他为人低调，算做个隐形富豪。

　　伙计打来了水，伺候着连五梳洗了，连五从包裹里翻出一身绸子衣裳穿上，伙计惊道:“连五爷这一打扮比咱甘阳城里的梅王府的世子爷不差啥”

　　伙计口中的梅王府是甘阳城的豪门，梅王是太祖也第十六子，生性闲散不好争斗，讨了个偏远地做封地，做了个与世无争的快活王爷，他儿子梅世子与他性子相近，最好享受，甘阳城中只要稍稍有趣的场合都不缺他的身影，城南马家巷的赛狗场，城东的歌姬馆……

　　听闻他不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全通，还喜马球、搏击，有时摆个诗会酒会，好好搬弄一番风月，有时设个赌局，小赌一场，为人豪爽大方，最喜好东西，甘阳城里有这么个人物，只要是好东西就不愁卖不出去，连五嗅着床底的茶香，又添了几分信心。

　　连五虽见过这位世子，但因地位低微，并不相识，他对这位世子的好感不只来自与他强大的销金能力，更是来自他乐善好施的善举。

　　连五初到甘阳城做生意时，人生地不熟，被偷儿摸去了所有的银两，连回程的路费都没有，他本想一路乞讨回家，不想听人说起梅世子的善名，便去梅王府的后门碰碰运气，管事的登记一番，还真借给了他十两银子，后来连五虽还上了银子，但内心一直对梅世子感念有加。

　　沐浴后的连五只觉得浑身轻松，也不去在意伙计的话，梅世子那是什么人，岂是他一个行商能比的。

　　连五出了门，先往客栈对面的羊肉面馆去，连吃了两大碗才满足地拍拍肚子。
　　连五结了面钱，并不着急往他一贯合作的玉溪茶铺去，嘴里咬着个牙签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大街上。

　　要说这甘阳城，虽地处偏远，但仍有一番热闹的风景，满大街充斥着小贩或高或低的叫卖声。

　　连五往一处桂花糕的摊位去，买了块糕，拜托小贩切成小块，用油纸托着，竹签子挑着一口口吃了。

　　本是极好的一副闹市图景，偏被一骑飞扬的快骑打乱，连五赶忙转身护住怀里的糕。

　　快骑过去半晌人群才反应过来，有人骂道:“又是那姓张的张狂货，一日这么几次，还让不让我们做生意了”

　　这人脸红脖子粗的，想来一贯是个脾气爆的，他边上一人捅捅他道:“少说点吧，你忘了那王老头的事了”，这人呼哧呼哧几声忍了下来。

　　连五不由好奇，塞给了卖桂花糕的小贩五六钱，小贩眨眨眼，悄声道:“王老头本也是与我们一起做生意的，是个卖酒的，只是他不走运，一坛子酒来不及收就被张大官人的马踏碎了，王老头还没来的及心疼他的酒，就被张大官人一鞭子抽打在身上，说王老头惊了他的马，六七尺长的鞭子，我瞧的真真的，那鞭子上有几个倒刃，王老头只受了三鞭子就倒地不起，听说半死不活地被儿子拉回老家养老去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连五的声音本是极高的，想起什么又押了下去。

　　小贩冷声道:“王法？这甘阳城里，梅王府敢认第一，他张大官人就敢认第二，前几日，我瞧见张大官人提了礼品往梅王府去，他敢这么张狂，指不定梅王府在后头做靠山呢”

　　连五惊道:“不会吧，梅王爷和梅世子素日名声不错，应该不屑跟张大官人同流合污的”

　　“同流合污？呸，他也配，怕就怕他舔着脸借着刘县令的名头巴上去，梅王府碍于情面不得不应承他”

　　小贩说的，连五还是不信，梅世子不是那种屈于权势之人，何况一个王府，一个七品芝麻官，哪个官大还是一眼明了，犯不着委曲求全。

　　连五哪里知道，甘阳虽地处偏远，但因住着一位王爷，一直没离开当今圣上的视线，七品芝麻官的刘县令看似官小，实则身兼重任，相当于朝廷的眼线。

　　张大官人骑着快马，眨眼到了梅王府门前，掂着手里刚得的几包点心就要往里送，拱拱手对门房说道:“听闻这丹县的桃酥最是美味，我今日特意骑了快马买来，风尘仆仆好几个时辰，劳烦送与梅小姐尝尝”

　　梅王府里，梅世子摔了一整套的茶具，“也不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宵想我妹妹”

　　一旁与他有七八分像的梅王爷饮了口茶道:“他仗着他的胆子行事，也得我们接他的招不是，不过蝼蚁一样的人，也值得你生气，惹你不高兴了，寻个空套麻袋打一顿，还不解气，叫人绑了他，扔到城外的土匪窝里去，有的是办法惩治他”

　　梅世子看着父亲的闲适样“噗……”一声笑，吩咐听令的家人道:“去，把糕点接过来，只说本世子谢谢他的盛情，也别拿来见我，直接扔到后院喂狗去”

　　家人应了下去。

　　梅世子问道:“爹，妹妹这病……？”

　　梅王爷叹口气，颇有些惆怅地说道:“你也瞧见了，大夫不知寻了多少个，哪一个不是摇头，倒是前日有个道士说你妹妹是天生失了心智之人，此生想像常人一样，几乎不可能”

　　梅世子道:“妹妹的样貌真是可惜了……”

　　“唉……，谁说不是呢，我和你娘鹣鲽情深，生了你以后，一只盼着生个女儿，后来倒是生了个女儿，不想却是个痴儿，偏偏随了你娘的样貌，惹得人心疼，名医寻了多少个，却总不见好，她若是个好的，我和你娘总要相遍全天下的好男儿给她寻门可心的亲事，可惜……，不知咋的，叫那姓张的小子瞧见你妹妹的样貌，竟巴巴地上门来巴结”

　　梅世子暗暗捏了捏拳头，道:“父亲不必烦忧，妹妹就是此生不嫁，凭你我父子也能护她一世周全”

　　梅王爷看向儿子，颇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