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渡》酱香稻

34、问个明白

　　进城后，方四先在南城寻了家客栈，洗去一身的风尘。

　　“嘭，嘭，嘭”，敲门声响起，方四喊道:“进来”

　　店里的伙计端了饭菜进来，正要出去，被方四叫住，打赏了二两银子。

　　伙计满眼晶晶亮地看着方四，这位客官如此大方，定是有事要打听，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方远东方大人是不是住在这南城？”

　　“正是，方大人本在南城四井巷住着，听闻年前搬去了六音巷，家中有两位公子和一位小姐，公子在……”

　　不等伙计说完，方四赶忙打住，伙计这种职业，通常是耳聪目明的，你问他一，他能跟你说出一二三来。

　　“京城里有位姓申的大人，不知他如今在何处任职？”

　　伙计犯了难，“京城里姓申的大人，不敢说有百个，但起码也有二三十个，客官说的是哪个？”

　　“是从开州府升上来的”

　　“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知这南城就住着几家姓申的，客官定是寻亲的，不如我一家家说给客官，客官好去寻寻？”

　　方四点点头。

　　伙计叽叽喳喳地说了七八家的住址方告辞出去，直说:“客官有何吩咐，竟管叫小的”。

　　方四用了饭出来，挨个往姓申的人家去，立在门口瞧了半晌，都不是，不说姓申的主人，几个老家仆他还是有映像的，方四不免有些失望，心想这样找，不是个办法，倒不如明日去表舅家时探听探听，想着已多年不见表舅，花了许多银子置了礼品，只待明日往表舅家去。

　　不想，那客栈里的伙计是个人精，瞧见方四大包小包地定是要去拜访亲眷，直言道:“客官要去拜访亲眷，不如三日后去”

　　“为何？”，方四疑惑地问道。

　　“客官明日去多半是见不着正主的，若碰上个混不吝的家人，难免受了怠慢，三日后是朝中的沐休之日，定能见着正主”

　　方四久在边关卫营，哪知道这些事情，当下重谢了伙计。

　　三日里，方四又往那几家姓申的人家去了，多方打听确定不是他要找的人。

　　方远东家所在的六音巷甚是安静，门房的老头正在昏睡，忽闻得敲门声。

　　“老爷好不容易沐休一次，我们这些做家人的才能睡个懒觉，是哪个要扰了人清梦”

　　老头骂骂咧咧地来开门，见是个面生的男子，瞧衣着不像是京城的，不免情面地问道:“你哪位？”

　　方四两手作揖道:“劳烦通禀一声，老家人来寻”

　　老头眼都不待眨一下，问道:“可有拜贴？”

　　方四一愣，都说了是老家人，何来拜贴，不由心中暗暗发笑，那伙计定是知道表舅家的门房规矩大才来规劝他的。

　　“没有拜贴，老丈只用禀报说是方桂之子来寻即可”

　　老头瞄了眼方四提的礼物，说了声，“等着，我去通禀”，嘭……一声将门关住。

　　方四站在门外，直等了一个时辰不见有人通传，方家的大门早已打开，进进出出的是洒扫的下人，方四站在那里反显碍事。

　　正在方四耐心用尽要回客栈时，方家门外来了顶青帷小轿，行到门口时，下来一个面带帷帽的女子。

　　方四赶忙低眉顺眼地后退几步，那女子路过方四时似十分惊诧地看了方四一眼。

　　方四正待离去，不想那老头追了出来，亲热地接过方四手中的礼品道:“是表姑奶奶家的人吧，是老奴疏忽了，老爷命我即刻带表少爷进去”

　　前后态度天差地别，方四也不做他想，随着他进去。

　　方远东的宅子是座五进的，方四随着老头七扭八拐总算到了主院。

　　还未进门，表舅方远东已迎了出来，方远东身形高大，满面笑容道:“外甥来了几日了？怎不早些来见我？”

　　方四行了礼道:“昨日刚到，今日就来拜访表舅”

　　方远东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娘……唉……，也好，也好，你总算长大成人了”

　　方四随着表舅进了屋，不多时，小丫鬟上了两盏茶来。

　　方远东细细问了方四的情形，方四一一说了，并把他如今的困境道了出来。

　　方远东并未显出不耐，仍是笑呵呵地说定会为外甥谋划。

　　方四喝了口茶，终是将徘徊在口中的话问了出来，“表舅，不知申文源如今……”

　　方远东深深地看了方四一眼道:“申文源那畜牲，官倒做的不小，几年的功夫，从开州府尹做到当朝二品的参知政事，连我都望尘莫及”，抿了口茶，眼瞄向外甥，见方四平静无波的脸上显出几分愤慨。

　　“只……只可惜，他力主康王登基，在新皇登基前撺掇康王谋反，被新皇一举拿下，前些日子已……已以叛逆罪斩首在菜市口，一家七十余口，无一生还”

　　方四险些跌落在地，双手颤抖地扶住扶手。

　　方四的失态被方远东瞧在眼里，叹口气说道:“唉……，申文源那个人，也不能说是没有才气，只是为人太过急功近利，自攀上康王，更是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先皇爱惜他的才气，给了他个二品官做，时不时提点他莫参与到几个皇子的争斗中，只是他哪里能听进耳朵里，不光是参与到谋害新皇的案子里，竟还胆大包天地谋反，你……你既然随了母姓，自是与他没有了关系，好好为你的官，就当是为了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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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四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方家，满耳是不甘心的咆哮，似是亲爹临死前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又是他浓浓的不甘，方四一拳砸在一旁的墙壁上，石屑漫天飞舞，紧握的拳头血流不止。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你倒是去的干净，我的明白又找谁去问。

　　方四仰头看天，泪水溢出眼眶，此时，他倒是想狠狠地抛洒一回热泪，将心中的委屈和不甘抛洒出来。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蜷缩着一个孤独的身影，人，伤心的时候是需要安静和黑暗来做伴的，方四哪还有佼佼军人的气势，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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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伤需要时间来疗伤，方四终于寻见申文源在城东的宅子，诺大的宅子此时已易主，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清理原主人的痕迹，方四久坐在屋顶不语。

　　天黑时，才迈着发麻的腿脚回了客栈，伙计瞧见他回来，急急迎了上来，“客官，你怎么这时才回来，有个说是方家的家人，已等候了多时了”

　　方四随他进去，见大堂中坐着的方远东家的那个老门房。

　　老头见方四进来，乐呵呵地站起行了一礼道:“也是表少爷您运气，京卫营里缺个副都指挥使，虽只升了一级，但能在这京卫营里做官，那可是天子近臣，比旁人自然升迁的快些”

　　方四无喜无悲地回了一礼，打算再带重礼酬谢表舅。

　　老门房连呼不敢，告辞出去。

　　店里的伙计邀了店家一同来庆贺，送上一桌酒席。

　　方四一人饮酒无趣，便邀了店家来一起坐坐。

　　店家姓沈，祖祖辈辈生活在京城里，这家店已传续了七八十年，仍是屹立不倒，不光靠的是地势好，更是店家八面玲珑的本事，沈店家招伙计不论出身，哪怕是个乞丐，只要活道肯吃苦，他就招，在店里赚的小费，他分文不取，只要伙计有那样的本事。

　　沈店家有点喝高，论起生意经一套一套的，方四时时应景地笑笑，还是让沈店家瞧出来些什么。

　　“你我兄弟，相逢一场即是缘分，我不免多问几句，旁人升了官高兴还来不及，为何兄弟你……”

　　方四猛灌几杯酒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店家呵呵笑笑，知道方四是个心中有事的人，只不能对人言，掂起酒壶劝起酒来，“一醉解千愁，你我兄弟不如喝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