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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塞外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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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天格外的蓝,和一汪碧水照相辉映,水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个落寞的身影。
小伙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欣长矫健,身着不远处边卫营的军装,他叫方四,是边卫营的一名小将,因生的面红齿白,被营里的一伙兄弟戏称为“白面将军”
方四执着酒壶仰头往嘴里倒酒,湖边四处散着饮水的牲口,偶有几只野物跑过。
一塞外的姑娘骑在马上执着鞭子在牧羊,路过方四时红了脸庞,高声唱起一曲情歌。
方四无所觉一样,仍高举着酒壶倒酒喝,跟了他三四年的马“疾风”徘徊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时不时朝方四喷口气,“瞧,这小子又在伤感了”
酒壶里的酒如一条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流入方四的嘴里,碰到牙齿,飞溅在青青的草地上。
方四猛地喷出一口酒,剧烈地咳嗽几声,晃了晃酒壶里不多的酒,一把扔在一旁,喃喃道:“贼老天,为何要欺我,天下这么多人,哪一个像我一样,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我该如何,该……如何?”
方四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变成了怒吼,吓的湖边的牲口和野物四散而去,放牧的姑娘睁着迷茫的眼看着方四。
“哈……哈……”,方四怒极反大笑起来。
疾风嘀咕道:“这小子定是疯了”
方四摇晃了几下,直直地跌落在青草地上,片刻,发出巨大的呼噜声,疾风不屑地喷着气。
四周越来越安静,徐徐春风吹过,似母亲温柔的手在抚摸着方四,借着酒意,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漆黑,方四觉得什么东西在身下移动,果不其然,疾风将他拽上马背,正慢吞吞地朝营地走去。
方四依在马背上,看着漫天的星辰俏皮地眨巴眨巴眼,倒像是他那些离去的兄弟,幼时母亲常说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灵魂的归宿,不知母亲是哪一颗星。
方四拍了拍马背,“疾风,你是不是怕睡着的我被野物叼了去?”
疾风长长地嘶鸣一声,似在回应又似在埋怨。
方四好笑地拍拍疾风,“我一身武艺,什么野物能近的了身”
疾风喷了几口气,不服气地原地转圈起来。
方四好笑道:“好了,好了,你倒比我的兄弟更了解我,也知人在伤心时容易放松警惕,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会伤心?”
疾风慢悠悠地往前行,似等着听他的下文。
方四沉默了许久,悠悠地说道:“今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娘去了……十年了,十年……前的今日,那晚,我娘哄我睡了就回屋了,我做了恶梦惊醒,去找我娘时,你可知道我瞧见了些什么?”
方四眨眨眼,要把汹涌而出的泪意掩下去,语气干涩地说道:“是我爹端了碗药亲手毒……毒死我娘”
良久没有声响,只有疾风四蹄踏地的声音。
“那一刻,我要冲出去跟我爹同归于尽,是我奶娘拽住了我,连夜将我带出申家大门,自此我改了姓氏,宁愿跟我娘姓方,我很想很想回去问问我爹为何要这样做,可每次到了申家门口时都会想起奶娘去世前说过的话,她说等我有足够大的能力时再回去报仇,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明知仇人是谁却不能报仇”
疾风低鸣两声,似在安慰他。
“我十三岁从军,如今已五年了,五年中不敢有一丝懈怠,每次征战沙场都像拼命一般,多少次刀枪剑戟下险险求生,在这边卫营也算小有名气,你说我算不算作能力足够大呢?”
疾风没有回应他,倒是不远处传来纷乱的嘈杂声,马群的嘶鸣,军营里汉子粗犷的叫喊声,方四翻了个身骑在马背上,重拾笑脸朝军营走去。
严牛瞧见自家小将远远而来,扯着笑迎了上去,“将军,你去哪了?”
“去湖边走了走”,朝人群纷杂的地方努努嘴道:“那边怎么了?”
严牛笑了笑道:“新来了几个军妓,大伙商量晚上乐乐”
方四对这些不感兴趣,牵着马回了营帐里。
严牛跟在身后问道:“王将军已经带走一个,将军要不要?我去帮将军挑个漂亮的”
方四摇摇头。
“这次有几个落难的官家小姐,家中长辈犯了事,被发配到咱边卫营当军妓,据说不错,将军真不要”
方四继续摇头。
“有几个新鲜货,这伙人今晚有得闹了”
方四把牵马的缰绳扔给严牛,吩咐他给疾风的料里加两颗鸡蛋。
严牛应了牵着疾风下去。
营帐外的小兵已打来了水,方四除了衣物清洗了,裹着被子入睡。
夜半,本是沉沉入睡的时刻,边卫营的一个营帐里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混杂着汉子的怒吼声。
方四掀起棉被捂住耳朵,可怜吗?那些军妓可怜吗?方四早已麻木,人生永远是未知数,就如这些军妓,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家小姐,被家人细心呵护,后一刻就沦落到这里遭受劫难,就如他,前一刻还是父疼母爱的独生公子,后一刻就沦落为脏爹冤母的骨血。
或许,人生又是有定数的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了他一生背负的苦难,也注定了那些军妓的命运。
方四蒙着被子渐渐睡去,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年三月,万物复苏、嫩绿遍地的时候,他爹牵着他娘,小小的他追在身后,扛着个风筝大喊道:“爹、娘,等等我”
爹娘停下脚步接过风筝,迎着风奔跑几步,风筝徐徐升起,整个山顶都是他一家欢快的笑声。
画面一转,方四手握着利刃看着他爹,问道:“为何要害了我娘?”
他爹一直流泪,一直流泪,泪水淹没了他的脚踝,突然变成汹涌的血水,波涛汹涌着将他淹没。
方四浮在水上,大声地喊着,一头是他娘,一头是他爹,谁也没对他伸出援手,远远离他而去。
方四猛然清醒。
营帐外有人大呼:“着火了,着火了”
方四穿了衣裳,挎好佩剑,往外走去,这种时候,敌军最易偷袭,虽然边卫营已久无战事,方四仍不敢松懈。
王将军披着凌乱的衣裳,正在指挥众将士灭火,所幸只是喂马的草料着了火,马匹人员并无伤亡。
一将士顶着黑漆漆的脸来回报,王将军问道:“可查清火因何而起?”
来人禀报道:“新来的几个军妓趁乱逃了出去,火定是她们放的”
王将军大骂道:“都来了这里了,还不安生,去把人找出来,定她们个通敌的罪杀了”
众人领命散去,方四带着一队人举着火把往东边追了去。
东边的路上被他一伙人的火把照的灯火通明,个个执着刀在草丛里来回地拨弄,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方四朝西边草深的地方寻了寻,忽觉得脚底有个硬硬的东西,拿着火把一照,是一只鞋子。
方四朝前望了望,果见几个黑黑的脑袋颤抖地聚在一起,一女子抬起头满是泪水地看着他,嘴中无声地祈求。
方四从怀中掏出一百两银票并一些散碎银子扔了过去。
打着火把回转,对一众军士说道:“这里没有发现,前头是个村子,那伙人说不定隐在了村子里,我等去查查”
众人应了,一起前去。
搜寻了一夜没找见几个军妓,王将军发了一通火才消停。
……
眨眼秋去冬来之时,京城里传来了消息,新帝登记,与一帮老臣经过探讨,边卫营外的羌族内乱,军部力量早被分解,送上一封求和书,对本朝再无威胁,边卫营再无存在的意义,一干将领,另派他处任职,一干军士,回家与家人团聚。
消息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底层的军士乐淘淘地聚在一起憧憬回家的日子,中上层的将领对将来的分配添了几分担忧。
边卫营自成立以来,历经三十多年,与羌族交战无数次,众汉子聚在一起把酒话愁,忆起往日里浴血奋战的日子,谁家的父兄朋友血洒这方热土,忆起那年,羌族一万大军侵犯,边卫营仅三百将士,拼死护卫国土,全营无一生还。
忆起那年,边卫营里新添了稚嫩脸庞的方四,深夜羌族偷袭,是方四提前预警,避免了大批伤亡。
忆起两年前,白面小将方四带了一队精锐偷袭羌族大营,将羌族首领直接斩与剑下。
王将军豪迈地举着酒杯道:“今日酒管够,肉管够,你我兄弟一定要尽兴,此去只怕再难有相聚之日”
众兄弟满眼是泪地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