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飞过蔷薇》水色鸢尾

37、第三七章

　　令黑猫如此讨厌依依的事件发生在四年前的夏末，夜幕已经深深的降临，但是仍旧月朗星稀。

　　当事人黑猫依旧在公司加班，虽然他是科班出身，有着华丽丽的工作背景，但是公司的体制不同，要胜任这种私营企业的财务总监一职还是非得狠下一番苦功夫不可，更何况公司在做内部调整，必须在短期内做完所有的交接工作，尽管他也作了大半年的辅助工作，但是辅佐和决策的工作重点是不可同日而语，那段时间，他基本上是早来晚归，公司最勤奋员工的宝座非他莫属。

　　就在他勤勤恳恳的核查当天的最后一组财务报表时，手机震了起来。

　　对于来电者，他是避之不及的，所以只是看了一眼之后，就继续工作，任凭手机有韵律的按摩着他的办公桌。

　　持之以恒这个词是褒义的，但如果是自己想要努力摆脱的人用了这招之后，就会憎恨发明这个词的人。

　　手机在不懈的震动，一遍又一遍，黑猫的眉也是越皱越深，最后，他只有缴械投降，依依的难缠他又不是没领略到。

　　他不耐烦地按了听话键，刚一接通，就听到依依在另一端哇哇大哭。

　　别看依依平时嚣张跋扈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而且自从他回到这个城市以来，一年内，他无数次的摆脱依依的围追堵截，由最初的多年后重逢所带来的欣喜到现如今的不间断的被骚扰，他对依依原本的好感也所剩无几。

　　那个时候，他还常常会想起跟依依那所谓的约定，可是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一句儿戏而已。

　　当黑猫那么幽深的说出“童年约定”这四个字时，一直都在静静聆听的依依似乎眼前又出现了那一片熟悉的绿，伴着青草的味道和花朵初绽的清香，还有那种两小无猜的幸福感，这次头没有剧痛，只是心满意足的滑进那如诗如画的儿时午后。

　　阳光晒得刚刚好，空气中却弥散着谈判的味道。

　　“楚文阡，你什么时候走？”依依穿着嫩绿色的裙子，手里摇着蔷薇花的花枝。
　　“明天吧。”
　　依依跺着脚，把花也扔在地上，撅着嘴赌气，“那你赶不及给我过生日了？”
　　“嗯，等我以后回来，给你补过所有的生日。”
　　“我才不稀罕呢，今年过生日爸妈说要带我去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而且呢……，算了，不告诉你了。本来还以为你能一起来呢，真扫兴。”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就走，起码过完这个学期，可是那边的学校都催了好几回了。”
　　依依的小姐脾气开始发作，“那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依依，你不要总生气嘛。”
　　“哼！”依依小气的背转身，抬起小手，用她锋利的指甲刮着嫩嫩的树皮，不一会儿，树干就惨不忍睹。
　　“依依，别生气嘛，大不了，我偷偷得跑回来看你。”
　　“我才不信呢，你能自己坐飞机吗？骗子，楚文阡就是个大骗子！”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依依灵机一动，窃窃的笑着说：“咱们两个一起离家出走吧？”
　　“啊？这样做不好吧，我们的父母该担心了。”
　　“哼，胆小鬼，以后再也不跟你一起玩了。”依依丢下倔强的小背影，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楚文阡只能对她大喊，“那你明天来送我吗？”
　　依依停下来，边倒着走边摇头，“我才不去呢，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但是第二天出发前，依依还是起了个大早，背着个大书包，然后跑到楚文阡家前面的花坛边，隐蔽好自己之后，装了几声小猫叫，这是他们两个出去玩耍的暗号。
　　楚文阡兴匆匆的跑出来，“依依，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这个是给你的。”
　　楚文阡接住依依扔过去的小盒子，“这是什么？”说完，就要打开盒子。
　　“楚文阡，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干嘛当着我的面打开我送给你的礼物。”
　　“哦，那我就不打开。”楚文阡只能停下手上的动作，为了让依依安心，还使劲按了按盒盖，以示自己不会轻举妄动的。
　　看他不对自己的礼物好奇，依依又开始胡搅蛮缠，“你就这么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不是啊，我很喜欢的。”
　　“都不知道我送的是什么，就说喜欢，明显是在说谎。”依依扬起小下巴，绝对不让他在口头上有优势。
　　“我没有，我想看，你又不让，我说喜欢，你又说我说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那，那你也得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后才能看啊。”
　　“好，依依，我能看你给我的礼物吗？”
　　依依开始大获全胜的笑，“好吧，看吧看吧。”
　　楚文阡小心翼翼的掀开了盒盖，盒子里放着一张四折的很严密的纸，看起来像个十字，他只能满是疑问的看向她。
　　依依飞快的上手拿起那张折纸，骄傲的说：“这是我发明的折法，呆会儿呢，你看了这张纸上的画之后，也要折回这个样子，明白了吗？”
　　楚文阡傻傻得点头，接回那个十字，慢慢的展开折纸，直到完全展开。
　　四方的纸上画着两个小孩子，小男孩和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乖巧的羊角辫，一条两头向上弯曲的线代表笑容，还有粉红色的笑脸，小男孩戴着眼镜，一条两头向下弯曲的线代表委屈的表情，脸上也被点了几个黑黑的芝麻，但是画面上两个孩子的手却是牵在一起的，画面的最上方是挂着胡须的太阳公公，正笑眯眯的看下来。
　　“这个男孩子，为什么戴眼镜？”
　　“这你都不知道？戴眼镜代表着有知识呗，我希望你在那所学校里，好好学习，天天爬墙。”
　　楚文阡哭笑不得说：“好好学习，肯定没有问题，但是爬墙，就算了吧，不过呢，戴眼镜很不方便的。”
　　“可是我喜欢，我就是喜欢戴眼镜的。”
　　“好好好，我也努力戴上眼镜。”
　　依依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赞赏有加的说：“这样就对啦。”然后她又郑重其事，小大人一般地说：“楚文阡，你走后，我们不要联系，这样过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再次相逢的话，看看我们还能不能在第一眼就认出对方。”
　　“好！”
　　依依点了点头，“好了，我该走啦，要不然上学该迟到了。”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楚文阡在喊她的名字：“依依！”
　　依依转头，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勉强极了，而且眼睛也早已红红的，“楚文阡，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不会！”
　　依依破涕为笑，“那我们打勾勾。”
　　小孩子细小的小手指勾在一起，美好的童年也在这一秒定格了。

　　“依依，你怎么了？”黑猫的这句话，把依依从回忆的汪洋里拉回了现实，她本想掩饰刚才的神游，可是却发现黑猫不是在对现在的她说话，而是跌进他自己的回忆里，这句话也是他回忆的一部分。

　　依依无心打扰他，也许是受了刚才那一番离散情绪的干扰，只能随着黑猫的回忆，继续那次四年前的往事。

　　“依依，你怎么了？”黑猫自顾自的重复回忆里的对白。

　　那时候的黑猫还是好孩子一枚，虽然尽可能的避免跟依依的接触，但他仍旧很热血，尤其还是在依依哇哇大哭的时候，所以他仍旧延续以助人为乐为本的优良品质。

　　依依听的时候也不明所以，似乎刚才的走神，她错过了好多情节，她很想问清楚，可是看到黑猫那冷淡的表情，她还是选择了沉默，继续倾听接下来的细节，要知道能让黑猫一五一十的交代当年的情景，已经实属不易，而且走神本来就是她的错。

　　黑猫的回忆仍旧在继续。

　　依依带着哭腔说：“文阡哥哥，我跟我爸爸吵架了，还从家里跑了出来，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周围黑漆漆的，我好害怕阿。”

　　“那你跟你爸爸道个歉，早点回家吧。”

　　“我不，我死也不回去，而且我也没错，要道歉的话，也是我爸爸向我道歉才对。”依依还是那样的蛮横。

　　“依依，你们家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你还是早点回家，省得让你爸妈担心。”

　　依依闻言，哭得更厉害，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偏不回去，我爸爸当着外人的面凶我，我都跑出来这么久了，他也不理我，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女儿。”

　　“那我打电话让你爸爸去找你。”

　　“你千万别打电话给他，我现在还生他的气呢，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见我家的任何人。”

　　“那你想怎么办？”黑猫觉得自己的好脾气都被依依磨没了。

　　“文阡哥哥，你来陪陪我吧，外面这么黑，我真得害怕极了。”依依的声音弱弱的。

　　“我现在还在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黑猫的战术仍旧是能推则推，当时的依依在他的心里就是一个大麻烦。

　　依依立刻低微的请求道：“求你了，一小会儿，真的是一小会儿就好。”

　　“可是……”

　　“我也知道自己很任性，但是我已经尽力的在改了，可是爸爸总是用老眼光来看待我，即使我尽了自己的努力争取做到让爸妈满意，可是他们仍旧挑剔，仍旧觉得我做得远远不够，无论怎么做都也换不回一句表扬，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真累，还不如死了算了。”

　　也许是依依悲切的语调触动了他，要知道平时的依依那是何等的嚣张，这次能够对他说出这么隐秘的心事，在他面前露出软落的一面，也使黑猫不得不为之动容，他的抵触也逐渐在被瓦解，“依依，你千万别做傻事。”

　　电话的另一端依依不再说话，只是在动情的哭，伤心到了极点，似乎诺大的一个城市，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她在默默的哭泣，更需要一个人伸出手把她从悲伤的低谷拯救出来。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依依，听到我说话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良久，依依终于哽咽着说：“我在海边，邮轮停靠的码头，在这里可以偷偷的哭，没有人来打扰我，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软弱的一面，我更不想给我爸爸丢人。”

　　“那好，你不要乱走，我现在马上过去。”

　　“嗯，不过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家人，如果你不守信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就这样，热血沸腾的黑猫飞车来到海边，站在高高的堤坝上，便看到依依整个人已经置身于大海里，他大喊依依的名字，可她只是转身冲他挥了挥手，就继续走向海的更深处。

　　黑猫瞬时慌了手脚，等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海里的时候，海水已经没过了依依的腰部，他使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将她拉上了岸。

　　因为过分挣扎，两个人浑身早已经湿透，回到岸上后，依依带着满身的湿漉坐在沙滩上开始悲悲切切的哭了起来，“文阡哥哥，你没来的这段时间，我又想了好多事情，我觉得自己活得真是太累了，爸爸不喜欢我的朋友们，我就不跟他们来往，爸爸觉得我每天浑浑噩噩将来不会有一个好前途，那么我就努力改掉恶习，努力做出积极向上的样子，可是我真得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但是还是做不好，我真地对自己失望透顶了。”

　　黑猫被她说得有所动容，毕竟依依能发自肺腑的说出这样的话，明显的改过自新，那么之前那些也许真的是误解，自己如果硬是要在她身上打上偏见的烙印，那对她来说也是不公平的，所以他蹲下身子，真心实意地开解她，“其实，无论结果怎样，只要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我相信你爸爸还是会看到你作出的成绩的。”

　　“真的吗？”依依的语气是那么的娇弱，更带着偌大的不确定。

　　“真的，相信我！”黑猫说得更是诚恳。

　　依依抬头，满是泪水的眼睛对上黑猫真诚的眼神，她只能勉强的笑，而且那种笑就像是雨后的梨花，黑猫也承认当时他被这种眼神所蛊惑，一如小时候那样纯白的感情占了上风，小时候各种嬉戏的情景以及那些说过的豪言壮语在耳边回响，所以当依依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没有拒绝，甚至当依依掩映在暮色下，慢慢靠近他的唇时，他也没有拒绝，就在双唇要贴上的一瞬间，他曾想过要推开她，但是她忧伤眼神仿佛望进了他的心，让他心生疼爱，所以一切就这样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