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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嫌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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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王竹石意料,苏二公子端坐在雅间里,见他来了却没发怒,竟温雅地站起身来对他行了一礼。
王竹石惊愕道:“二公子怎么……?”
苏玘却为他沏了一杯茶,他面色略微惨白,褪去了艳若牡丹的血气后倒是让整个人清冷了下去了,“玉成,我知你大约是因什么事版主了脚跟,便来迟了些。”
王竹石瞧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心知他大约是受的打击太大了。
两人沉默地喝了两三盏茶,王竹石那一路过来的寒气终于散了,这时候苏玘开口了,“大哥病逝了……”他刚说了五个字,又一下子哽住了。
王竹石见他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只能瞧见那紧紧抿着的嘴唇。
王竹石到底于心不忍,但刚想开口缓和气氛时,苏玘却接着说下去了,“……母亲身体也不好了,玉成你是知道的,苏家世世经商,父亲死后更没什么在朝里的依靠,大哥一直心忧着义仓的事……”
他说得缓慢,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王竹石却冷着声音问他:“你知道这义仓为何重要吗?”
“父亲就是为了救济一方百姓,但大哥更觉得这是可以补充军粮的。”
王竹石只摇头,“我是在问你。”
若是苏琨没有得那一场病,苏玘大约会是一个被宠了一辈子的小公子;但苏琨已然病逝,苏母也保不了他多久,这是在逼着苏玘长大,他得拉他一把。王竹石很难过地想。
苏玘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过,这么多人盯着这义仓……官仓大约是不足了吧,北戎又这么猖狂,所以……”
“所以所有人都想抢这一份军功。苏家只剩了你一人,也无显赫的亲戚支持,苏家的存亡便更无人会关心。”
苏玘很不甘地咬紧牙,“这就是苏氏世家只涉商不涉朝的弊端……也是……父亲身死的……”
王竹石这时却打断他道:“这时候最能保下苏家的只有王郑两党,而你为何选了王党?”
苏玘却不解了,抬头看王竹石,“难道却让我去求郑党的人吗?玉成,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罢官,王党在朝中地位不稳了,以后撑起京城的梁子便只有郑玄一党,虽说我身在金陵,离苏家很近,但郑玄也在金陵按了人,我们的动作或多或少会暴露。你若真的聪明了,现在应当在与薛令史谈论这件事。”
“我又如何能信他们?”苏玘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竹石,仿佛不认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谁了。
王竹石仍是摇头,“郑玄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力,若是能卖你一个人情而得了这样的军功,他很值;郑党必然会帮你。”
苏玘却沉默了。
王竹石又道:“王党并帮不了苏家多少;我显赫时王氏世家也并没有多么鼎盛,我落败了王氏也没受多少牵连——在朝内我同样孤立无援。”
苏玘淡淡地驳他,“你在朝里孤立无援?玉成,你真是要笑死我了。都说‘朝中无人莫做官’,王氏世代都是辅佐君王的明相,张家又与王家交好,一相一将已经将天下分去两块;况且你收了那么多心腹,你还能孤立无援不成?”
王竹石定定地看着他。
“再者,我若真去找了郑党帮忙——谁能保证苏家的将来?一时的利益太冒险,我不想苏家就这么被他们拿捏在手心。”
王竹石这下终于笑了,淡淡的、却让苏玘猛然间想起那一句“千树万树梨花开”,王竹石笑得柔和,“你若是想不到这一层,我便真不会帮你了。”
苏玘这下倒是有些动怒了,“你在耍我?”
王竹石道:“我在探你。我可不希望自己扶持的人是个鼠目寸光毫无主见的纨绔公子,若你真决定了要再撑起苏家,你就必须如同你大哥那样,沉稳、识大体、懂得抉择利益弊害,不,你还要比你大哥更加刚毅决绝。你接下来的路很难走。”
苏玘垂下他那一双略显红肿的眼睛,“没什么路是好走的。”
他是真的在长大。王竹石想。
这样的变化真的是让王竹石感到惊喜又难过。
这个一来,那个会软在自己怀里、仰着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又柔又媚地喊自己“玉成”的少年,是真的死去了。
“那么,”苏玘这下终于把头抬起来了,那双眼睛还能泛出水光,眼角泛红斜斜挑起,“你打算怎么帮我?”
王竹石道:“这次,苏家不需要出手。”
苏玘却把他盯住了,用一副很凶恶的模样,“你什么意思?”
“以你们现在的形式,实在没有必要去硬夺这一份军功。”
“然后就全拱手送你了?”苏玘嗤笑了一声,“玉成,你的手还是伸得这么长。”
王竹石不是很在乎苏玘对自己的这番态度,他深知这少年的脾性,“这只是我权衡下来,最保险的方法。”
苏玘一只手五个手指把住了茶杯杯口,很不在意地晃起那只小茶杯来,“玉成,你太谨慎了。”
“这样,但凡出了差池,我都可以保下你们。”王竹石仍是想劝,他并不想徒增其中变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苏玘却不以为然,“苏家保得下自己!”
“你若真保得下,便不会来找我。”王竹石淡淡地反驳他。
听了这话,苏玘便又红了眼,说是悲切又像是愤怒模样,“所以你是想独占功劳了?苏家就成了你的棋子了?”
王竹石这下却不急着反驳了,“苏玘,你要想清楚了;这样一来到底是对苏家有利、还是有害?我甚至可以许诺你,只要王氏不倒,苏氏便也不会倒。”
“哼!”苏玘显然气疯了,一丝一毫都不信,“你一介白衣,拿什么保苏家不倒?”
“我倒了,可王氏尚在。”王竹石那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就是看你能不能牺牲这一次。”
苏玘这下回味过来了,头凑近了,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你是说……”
王竹石笑得温雅,“苏家……不正是缺这一个朝中的靠山么?”
——
不过几日,张放都听闻了风声。
“玉成!”张放很莽撞地推开雅室的门,他蹬蹬地走到王竹石案前,脚步生风,两个手掌一把拍在桌上,震得那几根狼毫笔都晃得激烈,“我听说——我听说……”
王竹石收好桌上的东西,“你听说什么了?”
“……她去无锡了。”
王竹石却仍装作不知,“谁?”
“鸣月……”张放不敢相信,他吐出这两个字时眼神都飘忽不定,“……你怎么能这么这样?”
王竹石抬起他那一张格外清冷的脸,“我怎么了?”
“鸣阳已经入了深宫,你还要害鸣月吗?”张放道:“她们两姐妹也好歹是你的表妹——”
“苏玘不会亏待她。”
张放却把那张红木桌子拍得哐哐响,“可她们不幸福、不幸福!”
王竹石微愠,“就算鸣月不嫁进苏家,她也是要进深宫、或是嫁给某个中立党的世子!这已是最好的归处。”
张放瞪大了眼睛摇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想扶持苏家,就得给他们找一个朝里的靠山,况且嫁给那二公子的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你又不欠他们苏家,何必帮忙帮到这样的地步!”
“我亏欠他们母子。”
“你向世人施以恩惠,却对自己的血亲这般冷漠吗?”张放越来越看不懂他,仿佛曾经那个一心拯救全天下的痴儿另有他人。
“牺牲在所难免,”王竹石异常简单地讲,“我现在最想保下的,是流窦。我们不能再退让了,义仓这一局,我们必须赢,一步都不能让!”
张放竟说:“你真的要这么拼吗?义仓……让给郑玄……又有什么问题?他不可能看着军粮断绝!你能做的。他一样能做!”
王竹石惊诧地抬起眼皮,“阿放?”
“王郑两党斗了这么久,可你们究竟在争什么呢?天下百姓该怎么过仍怎么过。”
“……”王竹石自知多说无益,“我信不过他!”
张放咬牙。
王竹石心中酸痛,“阿放……有什么事儿,等我们办完这一场再说吧?好吗?”
张放狠狠把头一点,“玉成,我始终是信你的——”
你不要再令我对你失望。
“好。”
王竹石轻声说。
他发现了,这次的变故实在带来了太多东西。
不论是王氏与张氏,还是苏家与王竹石,仿佛所有关系中都出现了嫌隙。这样的嫌隙定然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根本不信任何人,所有人都有所提防。王竹石想着。他们估计……都难回到过去了。不仅是那个明艳的少年郎苏玘,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张放,亦或是那个心怀慈悲与赤城的王竹石,他们都死了。
王竹石两眼反酸。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陆琅。
就连他们之间都出现了嫌隙了。王竹石一直不敢正视,他竟开始怀疑陆琅的身份,可他这样爱他,视他为自己的佛祖。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王竹石最终下了一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