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上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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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石乘上了薛允青的马车。
王竹石如今失了官职，薛允青却始终恭敬，这让王竹石起了疑心。
薛允青面色如常，似乎仍将王竹石当做刺史，竟与他谈起政事了，“王大人近日可听说了北边的消息？”他指的是京城。
“不知薛大人指的是哪一件事？”
“皇上下了诏书……要召回流窦的姚戎达都统。”薛允青说得很缓，装似不经意地把王竹石的神情看在眼中。
王竹石心中一动，但表面仍是稳住了。
张放就在自己身边，关乎边境之事，他不会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却不言；故而定然是薛允青在欺骗自己。
王竹石心中波澜更甚——薛允青到底注意到了什么？他是在怀疑什么吗？
薛允青又出声道：“王大人似乎不知道这个消息？”那双眼睛却不盯着王竹石了，反而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他满是饰品的手上。
王竹石不敢断言薛允青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只沉声道：“草民的确不知。”
薛允青起初的疑惑有些淡下去了，他见王竹石涓滴不漏，竟也看不出什么。
他一抿嘴，头歪了歪，两片唇瓣一张一翕，“张将军……没告诉大人吗？”
王竹石眉头一跳，气息都随之一紧，薛允青注意到了，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王竹石却借摇头之势，微微一撇头，没让薛允青真看清了自己的神色。不过一刹那的动摇，差点就在薛允青面前露馅儿。
“张将军负了伤，草民的书信尚且进不了张府，他如何能得知这消息，还告诉草民呢？”王竹石道。
薛允青眸子一晃。
他的确知道王竹石的人马送顾济老先生赶往京城一事，也知道张放受了北戎刺客的袭而负伤一事，莫非是自己真想太多了？
再看王竹石面容惨淡，的确有力不从心的悲苦面容，薛允青本想着王竹石说不定背地里盯住了苏家义仓，也勾住了将军张放，但似乎……王竹石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薛允青戒心松懈稍许，他嘘寒问暖起来，“我见王大人面色不佳，可是受了寒了？”
王竹石听薛允青终于松开了死咬自己的口，便闭了闭眼，跟着松了身子，“的确。”
“我曾听闻大人为救一方黎民百姓，三日三夜不眠不寐，为劝皇上批准远调姚都统，大雪天里跪于御书房门前。”
王竹石听到后半句，自己都不由自主地神伤起来，他那根根发白的手摩挲着外衣，搁在膝盖上头，他很轻声很轻声地说：“……都是旧事了。”
薛允青道：“大人真是好气度，如此高洁，却从未求赏求荣，天下百姓应当也记不全大人对他们的恩德吧？”
王竹石否认，他很不乐意听这样的话，忆往事的柔和散了，面色也冷下去了，他另一只手摸住膝盖上那只手，一颗一颗地转着腕子上的佛珠，他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大仁不仁，大善不惠。①”
“……”薛允青没料到王竹石竟会这样答自己，他终于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他把王竹石想错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他修炼得快成佛了，不为名利也就罢了，也不为受人爱戴，他压根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救的人是否感激自己，更不在乎被自己损伤利益的人该会怎样报复自己。
他就是一尊活菩萨！
“依大人之见，治国应以德？”薛允青不由地多说了两句，他自受了郑玄的青眼之后便再没跟旁人谈过这些了，如今却与王竹石谈起了。
王竹石这下就不知道薛允青在打什么主意了，他兴致缺缺，反问道：“薛大人有什么见解？”
薛允青便答他：“为君以德，仁爱天下，似乎是个正道。”
王竹石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谁的正道？”
薛允青舌头一顿，再无下文。
“古训是古训，但人各有各的想法与脾性；舜帝品德高尚，这是正道；始皇丰功伟业，也是正道；太宗虚心纳谏，亦是正道。曹丞相气度非凡，不也算正道吗？”
薛允青听到困惑，“大人细讲。”
“河清海晏，即是正道。”
薛允青道：“那该如何才可‘河清海晏’？”
王竹石撩起车帘，目光淡淡，飘向远方，“待人以德，束人以法，向善者施仁爱，为恶者施酷刑，是以上德。”
薛允青却是听愣了，心中困惑消散，却觉得惊诧，只想来：原来王竹石竟是这样的人！
如今薛允青是折服了，他叹道：“能与王大人同席，真是薛某蒹葭倚玉树了！②”
王竹石只道了一声，“到了。”
马车果然停了。一个仆人给王竹石开了门。
王竹石道了谢，拿起伞和竹杖下车，他的腿实在站不稳，下车多花了点时间。
薛允青想去扶他，伸出手却被王竹石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薛允青也不显得尴尬，只是多问了一句，“王大人怎么会愿意与薛某讲这些？”
王竹石终于落了地，他撑着伞站在细雨中，竟显得落寞，他摇摇头讲道：“薛大人问了便讲了，这并不是这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说罢便走了。
薛允青没走，就这么看着那竹竿子一样的身影进了茶行。看着看着，他闭起眼呼出一口气来，就在那一刻，他仿佛又活了过来，冻住了许久的鲜血又开始流动了，汩汩的、灼热的。
——
王竹石进了茶行，小白立刻就凑过来了。
“大人怎么来了？”小白扶着王竹石的手臂，引他朝里头走。
王竹石不便久立，小白立刻从里头搬了个椅子给他。
王竹石很疲倦地坐下了，“店里就你一个？”
小白点头，“都出去送茶叶了。”
“本想去翠茗居来着，谁知道半路上碰上了薛令史。”
小白一只眼皮拉耸着，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瞪大了，“薛令史？”
“大约是起了疑心。”王竹石捏了捏眉心，“我不确定他到底猜到了多少，但苏玘的行踪定然是已经暴露了。他若是聪明些想到了其中的关节，并上报给郑玄……”
小白咬起指甲来，他的确生得机敏，可到底不过是个总角年龄，是个孩子罢了，“大人准备怎么办？”
王竹石吐息片刻，“只能让康成多注意些了。”
小白却不以为然，“秦大人……已经取得薛大人信任了吗？”
“薛允青不是个好对付的。”王竹石答非所问，“但若是真出什么意外，那只好先把这张牌打出去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吗？”
王竹石这下看向了这个小孩儿，他眼角那道疤实在看着可怜，“我记得，红楼里廖姑娘的茶都是由你去送的？”
小白不明其意，只颔首道：“的确是，廖姑娘到底是信不过别人。不过大人想做什么呢？廖姑娘也身不由己，能帮上什么忙？”
王竹石终于露出点笑意，“我有事情问她。这事要办得细，我不希望有旁人知道。”
小白瞬时颔首，“大人放心。”
王竹石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取笔墨来。”
王竹石想了良久才蘸墨落笔，他落笔坚决，似是定了什么决心。
小白见他这副脸色，便只低头磨墨，不敢去瞧王竹石到底是在写些什么。
王竹石待墨干了，便把帕子端端正正地叠好交给小白。
“大人……是想问廖姑娘什么？”小白转了转眼珠，他是知道这个廖如馥的，知道她曾是米崇一个将士的表妹，而米崇失守一直是王竹石的心结。
王竹石却头一回地打压了小白的好奇心，“这件事，我希望只有我与廖姑娘知道。”
那目光着实骇人，黑黝黝的瞳孔把你盯住时，你简直全身都僵硬了，小白立刻察觉到自己是把王竹石激怒了，把头垂了下去，很低很低，“是小白逾矩了。”
王竹石一伸手，将手掌放在小白的头上，摸自家的猫一样抚了抚他。
小白却吓得一身冷汗。王竹石待人就是这样，仁爱慈悲的确是有，可怒目施刑也并不是不存在。
他是向善的，是慈悲的，可他太懂怎么拿捏人了。
王竹石交代完便重新起身，支着竹杖一步一晃地走出去。
王竹石方出门就被吹了一脸的雨，他抹了把脸，有些无奈地撑起伞来。
本是想着自己去见苏玘的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真没料到半路杀出了一个薛允青，兜兜转转了一大圈，雨还越下越大了，腿更是疼得厉害，实在是给自己找罪受。
“这一趟回去，阿放又该念叨了。”王竹石沿着路慢慢地走，衣袖上却难免沾上一些细雨，衣摆又湿又冷地贴在小腿上，可着实冻着了他。
他心思乱得很，又是考虑陆琅又是提防着薛允青，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苏家义仓一事是当务之急，而后他得弄清楚陆琅这一身份的真假，最后……他得拿回自己的权利。
方才与薛允青大谈“上德”，倒是也激起了他凉了些许的热血。金陵城还是太小了，装不下他王竹石。
想到最后，王竹石左右权衡了一下，而后仍是朝着翠茗居的方向去了。
他边走边想着，这回等这么久，苏二公子可该发大脾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上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