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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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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蒙蒙的,一股随时都即将下雨的空气闷闷地压着人,像一个征兆。
王竹石的腿疼得厉害,他坐在桌案前,怀里捧着一只手炉,张放坐在他对面,他们面色阴沉地看着桌上那封刚拆的信件。
“你打算怎么办?”张放问他。
王竹石垂着眼眸,他一手磨蹭着膝盖,闭了闭眼,话说得那样轻,“我们得提前走一趟无锡了。”
“苏琨死得太不是时候,”张放蹙眉,不以为然,“我们现在去,容易暴露。”
“不然看着郑玄把苏家弄垮吗?”王竹石摇摇头,“郑玄等这个时候等太久,若我们不快点去,苏家必然要亡。这义仓绝不能落进郑党的手里。”
张放却头一回地质疑他了,“玉成,你一直说攘外必先安内,可能就算救了这一片的百姓,那边疆的将士又该怎么办,若是北戎真这时候进犯……”
王竹石的目光意外地冷了,“皇上必然会意识到军粮的问题,不仅是军粮,他还会意识到更多,就好比战乱。”
张放不可置信,“你是、你是要……”
“当他醒悟了,那送去的便不仅是军粮,还有你们张家军。”
“你才是执意要建暗仓的原因?”
王竹石比划了一下,“太仓临江临海,到时候送往边疆时水路也方便。”
张放仍是惊异于他的抉择,“可这样仍会有大片戍边将士伤亡。”他本以为王竹石不会忍心。
王竹石又摇头了,他这次却说:“阿放,我救不了所有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办法了。他要救两方百姓,他要让皇上醒悟,他要退北戎,他要安江河,这其中的牺牲是必然的,他没得选。
张放不解地笑了一声,本想缓解一下心情与气氛,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你的操守不是普度众生吗?”张放一时仍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王竹石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旁人去送死……”
王竹石面色惨白,看上去病弱却冷酷,他轻声反驳了,“皋陶制订了刑法,这不算是不贤德;孔子担任了司寇,这也不算是不仁爱①。”
张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皮也垂下去了,彻底缄默了。
屋子里静了会儿,王竹石轻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道:“顾先生那边也来消息了。”
张放迅速一抬眼皮,把王竹石盯住了,“怎么说?”
“阿敛的右耳可能听不清东西了。”
张放张了张嘴,“……治不了了吗?”
王竹石抿了一下嘴唇。
张放仿佛是愣神了,他恍恍然地讲,“我当初一直很疑惑,敬顾老先生如你者,怎会让老先生去赶路……”
“……”王竹石默然地抬眼看了张放一眼。
“你是、你是想……”张放不可置信,话说得很慢,总希望王竹石能在中途打断他。
王竹石却始终无声,他默认了,只说道:“阿敛不可离开京城。”
张放彻底失了神,他似乎全然想错了王竹石这个人,他是向善的,可他却也是刚硬的,这样一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在他心里,估计所有人都没那么重要。
王竹石不会安抚人,但他的确心中无愧,他知晓张放为人,他热烈且重情重义,可他太重情了,无情之人更适合沙场,他想让张放上战场,但绝不是马革裹尸地回来。
“阿敛离不得京城,你也要尽快回去。”王竹石继续道:“北戎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你想让我、让我们上战场。”张放一瞬不瞬地把人盯住了。
王竹石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灿然一笑,“不仅是你和阿敛,你们张家军,还有我,我们都要去。”
张放这下竟怒了,他猛然一拍桌案跳起身来,“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沙场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那地方,只要你一不留神,落近那黄沙里了,人便没了!”
王竹石一脸平静地抬头看着他。
“那种地方!哪里是你能去的?”张放最恨他这副平静模样,他恨得牙痒痒,怒火攻心,绕着屋子转起来了,“你的腿还有伤,你不能去!”
王竹石却轻声说:“只要我想去,谁也拦不住我的。”
张放顿了脚步,他竟悲切地看过来,“你为何一定要这样亏待自己?”
王竹石摇头,“没有我在,你们打不赢。”
“我们打不赢?”张放懵懂了,“为何打不赢?”
“一切皆有变数,你没办法保证你能赢这场仗。但这场仗我们不能输,我们输不起了。”王竹石低下头去了,他不自觉地抬手,捂住心口,微微摸到了胸前那只玉佛的棱角,他渐渐不平静起来,“变数,你们掌控不了。”
张放越发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既然是变数,你又怎么掌控得了?”
王竹石又把头摇了摇,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竟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却什么话也不讲了。
张放彻底大怒,一拍桌案,恨声转身离去。
王竹石何尝不痛苦,他宽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手指根根发白。
——
薛允青正同一位门客相谈甚欢,那门客以喝口茶的功夫歇了会儿,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突然间想起:“说起来,我似乎在街上瞧见了苏家的二公子。”
薛允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手指一晃,上头的玉扳指便敲在了茶盏上,叮当一响。
薛允青敏锐地追问他道:“可是那无锡苏家的二公子?”
“可不么。”门客把这个当成了谈资,“虽然只是遥遥见过几面,不过苏二公子面若桃李,认错不了的。”
“……他在这儿、做什么?”薛允青喃喃了一声。
门客耸肩,“苏二公子向来喜欢到处游玩,没个正形。”
薛允青却不以为然,他慢吞吞含了口茶,目光一路从窗外的梅树落到了红木桌上,他细细地想。
门客见薛允青不说话了,有些讪讪,他问:“这、苏二公子到这儿来……有什么不对的?”
薛允青没看他,倒是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看得起劲,他一边轻微地摇头一边笑,“这可……太不对劲了。”
门客知道薛允青这个人,他看着爽朗,实则深沉,他想的东西若是他自个儿不愿说,旁人是段段不会知晓的。
“你先回吧。”薛允青招来了人,他模模糊糊地说:“我得好好再想想……”
门客知趣,走了。
薛允青转着手指头上的戒指,他近来就很在意无锡苏家,苏家自从苏尚书自刎后便一蹶不振,可那义仓却是让苏家在这权力争斗的洪流之中屹立不倒,但若是苏琨身死……
那突然发现自己没了依仗的二公子便会找上王竹石,以保苏家不倒。
“可现在王竹石不过一介白衣,他如何能保得住苏家。”薛允青又蹙眉了,他盯住了苏家的义仓,却也怕王竹石先动手脚,但谁知王竹石竟一封奏折惹恼了皇上,落得这般田地,薛允青就对王竹石松懈了不少。
薛允青越想越怕,两只手都缠在了一起,手上饰品不断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地清脆作响。
蓦然,薛允青刷地站起身来,红木椅子都往后退了半分,他立刻命人拿来纸笔,小厮自然不敢怠慢,可当笔墨端到眼前了,薛允青却握着笔迟迟不落。
“大人?”小厮举着东西,弓着腰,却听不见薛允青的动静,悄悄抬了抬眼皮去望,到底是不敢往薛允青脸上看,就只敢盯着那满是饰品的手了。
薛允青却又丢了笔,他注意到那小厮的目光了,一拢袖,将两只手藏进去了。
“算了。退下。”
那小厮立刻察觉了薛允青的不悦,腰背曲得更厉害了,倒退着出了门。
薛允青突然改主意了。
王竹石果然还是要盯紧,他很想知道苏玘再次造访金陵的理由,如果真的是为了苏家……那王竹石很有可能也在暗处盯住了那苏家的义仓了。
这件事本应上报给郑玄,但薛允青却又不想告诉他。
虽说世间传言纷纷,不过薛允青倒真和郑玄关系不亲,他们政见相仿,为人相似,可一丘之貉,到底是信任不了彼此。
薛允青早有他自己的打算。
——
到了第二日,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阵清寒。
王竹石却不知为何执意要出一趟门。
张放与陆琅百般劝说,王竹石软硬一概不吃,竟串通了阿九悄悄出了府。
可谁知待王竹石刚拐过两个街口却碰上了薛允青。
王竹石一手竹杖一手支伞站在原地了。
薛允青却很是恭敬,情真意切地叫了一声“王大人”。
“不敢当。”王竹石行动不便,只点了点头,“草民王竹石受不起薛令史这一声‘大人’。”
薛允青只当没听见,“没想到这么巧碰上王大人了,不过这雨天里王大人要去哪儿?”
王竹石闻言立刻蹙眉。
薛允青继续道:“王大人腿脚不便,这身旁也没人跟着,不如我送王大人一趟吧。”
“不必。”王竹石语气生硬了些许。
“正巧我的马车在前头些。”薛允青指了指,“这些日子在府里待得闷了,正好出来走走,打算去一回翠茗居。”
王竹石本欲往前走,却听闻“翠茗居”三个字,他不动声色,“薛大人真是有雅趣。”
薛允青笑脸相迎,“我见王大人也朝这个方向,不只是要去哪里?”
他又问出这句话,王竹石便答:“去一趟茶行。”
“买茶叶?这等事情交给下人做不就好了?”
“上回命人买回来的茶叶就不是很好,还是自己去一趟放心,还能出来散个心。”王竹石涓滴不漏地回答。
薛允青似是信了,“王大人赏个脸?”
王竹石竟不推脱了。
薛允青一伸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