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啃咬 ...
-
诏书一下,全天下都乱了,可唯独王竹石不乱。他还是那副模样,气定神闲、临危不乱,还真如一株青竹。
张放看不过去,他急王竹石那为生民立命的心愿,也急他那为人所负也心甘情愿的脾性。
他损他:“你倒是一心向天下了,可这不,天下不稀罕你那点心愿。”
王竹石脸上仍有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也有着一股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劲儿,他那余光去瞧他,像是习惯了张放这讽他的腔调,“我欣赏曹丞相,但我却成不了他。”
张放听不得他这话,气了,也气笑了,“那你成了谁?”
王竹石知晓他担忧自己,便朝他笑了,温和且带着安抚人的意思,“我成了我自己,这样不好吗?”
张放还果真被他安抚了,他自小到大都看得起王竹石这个人,却最烦他一心向天下的心思,活像个苦行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菩萨转世,割肉喂鹰、舍身喂虎,普度众生来了。但一听王竹石说他成了他自己,张放便又气不起来了。
他胸怀广阔是好事,他为政清廉也是好事,他能做一个好官,他没做错,他也不傻,错的、傻的是负他的人和天下。张放又释然了。天下大约就是在等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想以一己之力去改变些什么吧。
“你就当你的地藏菩萨去吧!”张放轻声哼他,转身走了。
王竹石看出他消气了,摇着头,垂下眼眸去看地图了。
他在看各个去太仓的路线,他必须得考虑周全,这最后一批人马至关重要,江南的雨季将来,若是真的发生洪涝,官仓大约是真的不开,那这一片的黎民便全部仰仗自己这个私仓了。
王竹石眼睛又凉又酸,他那笔尖在空中粗粗比了几条路,眼睛却酸胀得留下泪来,一片模糊之中,他一眼瞧见了一条道儿……
——
王竹石浑浑噩噩地做着噩梦,他梦见了小时候的陆琅,梦见了十年前的米崇,梦见了苏尚书……他梦着爱恨别离、也梦着刀光剑影,他恍恍惚惚记起苏尚书自刎前似乎在作画来着,但事变突然,那副画似乎就染了两笔墨,而后就跟作画人的生命一样,再没了下文。
苏玘那时候尚且年幼着,苏琨也就十来岁,哪怕王竹石与苏尚书自刎这件事儿关系不大,仍是心中怀有亏意。
王竹石于一片黑暗中醒来,背上、额上全是冷汗,一双手脚都冰得吓人,呼吸几乎都快断了。他一伸手,想去摸床沿上自己刻的东西,却一把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并不多么细嫩,也不怎么宽厚,这只手骨骼明显,皮肤略觉粗糙,带着不少茧子,掌心热得教人心里舒坦,这是一只少年人的手掌。
“阿琅……”
王竹石哑着嗓子喊他。
陆琅却没有回答他,王竹石觉得困惑便支起身来,窗外有些许亮光,他瞧见了那一张硬挺又尚显稚嫩的脸庞,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传过来了,王竹石记得,在他记忆力陆琅总带着这么一股檀香,淡淡的、若隐若现的。
陆琅似乎在做什么梦,嘴里念着一两句话。他感受到王竹石那只冰冷的手,一把握住了,哪怕在梦里都想着去暖它。
王竹石觉得他这副模样可爱得紧,可唯独那眉宇间一股子的阴翳与戾气散不掉,分明长着一张少年脸庞,却活似一个苦大仇深的混账家伙。
陆琅的呼吸急促了两下,王竹石以为他要醒,结果陆琅低低地叫了一嗓子。
王竹石一下子就呆住了。
他那一双漂亮的杏眼瞪起来,一对眉头压下去了,方才才消下去的冷汗似又有冒出来的迹象。他犹犹豫豫了好半晌,才凑下身去,跟做贼似的。
王竹石把耳朵凑在陆琅嘴唇旁边。
陆琅果然还在念叨,可声音很低很低,那么轻又那么小,教王竹石听不清楚,不得不再凑近一些、再近一些。
王竹石耳朵也冰,他那么卖力地想去听清楚,一下把耳际擦在陆琅一对嘴唇之间了,他猛然被那不一样的温度给烫找了,受惊的兔子一样,一下子把自己的头缩回去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王竹石听清楚了。
似乎是受了那只冷冰冰的耳朵的刺激,陆琅又说了一句梦话,被王竹石捕捉到了。
王竹石彻底愣住了。他有些麻钝,别说这双手、这双脚,就连这具身体都彻底凉透了,像是死去、凋零、枯亡了。
阿琅说了什么?
王竹石难得迟钝地想着。
那绝不是一句中原官话,那是、那是——
北戎语……
而它的意思是——
殊毕。
王竹石嘴唇都开始发抖。
他本应该在脑子里思考很多东西,思考陆琅为何会讲北戎语,思考他为何直呼北戎王的名讳,思考他这一身份的……真假。
王竹石却只是发着抖,他闭了闭眼睛,一时间竟发起呆来了。
他脖子上还挂着那一只玉佛,脑子里仍记得那一句“你无祸,便是我的福”,都是假的吗?
会是假的吗?
那双星子一样的黑眼睛,里头真的没有“情”在里面吗?
王竹石又忽然醒悟过来了,陆琅对自己情义的真假与否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万一陆琅果真是北戎来的那名刺客……自己是否能毫无犹豫地将其斩杀?
一切似乎都乱套了。
王竹石又想起那只玉佛也想起廖如馥姑娘,他们不会骗自己,陆琅对玉佛感到熟悉,廖如馥一眼认定了陆琅的身份。他们怎会骗自己?
王竹石平生第一次感到这样迷茫,向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他进退维谷。
我得去找廖姑娘……他想,我得去确认。
王竹石连嘴唇都开始抖动起来,他那只冰冷的手往床沿边摸想下床去,可他的两腿却动弹不得,当王竹石一把握住床沿,那凸起的细小木刺就顿时扎疼了他。
疼痛感来得那样鲜明,王竹石又转醒过来,他的心又开始砰砰地跳了,陆琅仍趴在床边熟睡,他眼下乌青,大约是累了很久。
王竹石迟钝了,他想着想着,又重新把床沿边的手缩回被窝里去,他重新躺下,可仍觉得全身发冷,他又犹豫着犹豫着,悄悄把那只手重新塞回陆琅火热的掌心里,终于安分了,闭眼复又入睡了。
——
陆琅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没睁眼就察觉到了自己手心中的另一份温度,带着一份模糊的、暧昧的心思,他悄悄地摩挲了一下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会儿,却没满足,占人便宜似的,把那只手扣住了。
王竹石睡得浅,那薄薄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抬起来;他醒了,感知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讲、什么也没做,就像昨晚面对那一句北戎语的“殊毕”一样,他选择了缄默,包容了陆琅谎言,也正视了、放纵了自己的私情。
他想着,先把暗仓一事处理掉,等到了无可避免的时候……他再做决定吧。他想在这个只有少年才有的温度里再待一会儿,哪怕把自己烫伤,哪怕把自己烫死。
陆琅见王竹石没有转醒的意思,就又得寸进尺了,他本想着忍耐,可又想着不管不顾,考量了一下,他把王竹石的手给抬起来了,也没抬高多少,怕他真察觉了。
陆琅盯着那段白腕子,上头四圈佛珠被盘得黑亮,对比鲜明,盯着盯着,他便弓下腰去,用嘴去叼它、啄它、吮它。他就是一头饿极了的凶狼,好不容易才叼到了自己盯梢已久的嫩肉。
可陆琅这样欺负他,王竹石就装不下去了,他克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手指,陆琅立刻就察觉了,那对星子一样的眼睛在额前散乱的发丝之间显得璀璨明亮,一瞬不瞬地抓住了王竹石。
王竹石有点羞恼地看住他,却什么话也不讲,像是带着一种默许、一种诱惑。
陆琅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种近乎诱惑的默许,他就这样盯着王竹石的脸颊,重新把脑袋低下去了,两片嘴唇张开了,他用牙齿去咬他。
王竹石没遇到过这样讨人厌的家伙,他又羞又惊,几乎要叫起来了,可他最后仍没有发出声来,倒是红了脸。
陆琅最会得寸进尺,他见王竹石真不反抗,那股子沙场上才有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一把把他烧着了,陆琅飞快地松了那白腕子,两只手以一种看不清的飞速攥住了王竹石的肩头,他把他压下去,那方才咬住王竹石手背的牙齿不知死活地咬上王竹石的嘴唇。
衣襟都散了,王竹石立刻受不住地叫了一嗓子,他以为陆琅最多碰碰他的手背手腕,哪里知道这头野狼这么凶残。
“玉成,玉成。”陆琅含含糊糊地叫他,唇齿间喘着热气,他很娴熟地吻她,像在亲吻自己的珍宝。他克制不住,他一想到王竹石默许一般的沉默、勾人万分的红脸颊、与平日里的清冷完全不一样的惊羞,他便克制不住了。
他这样爱他,可他又敬重他,在王竹石口里肆虐的东西终于稍稍退离,安抚他一样的舔舐着。温热的嘴唇移挪,吻过嘴角又去吻眼睑,珍重又爱护。王竹石都有些恍然,觉得自己快溺死在这份温柔里了。
猛然地,陆琅又凶狠地去咬住了王竹石的咽喉。王竹石立刻就红了眼角,他下巴高抬,腰身挺了一下,片刻战栗散去后他复又软下去了。
他很难过地想:他竟能这么娴熟地待他,又吻又咬。他是有过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