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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木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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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玘沟通过后,王竹石把最后一批搬运的人马出发的时间定在了立夏;这几日天气往死里晴,几乎万里无云,一滴雨都不落;可它现在越是晴朗,王竹石就越害怕往后暴雨不断。
删改了许多遍的计划实在挑不出纰漏,王竹石只担心突发变故,他千叮咛万嘱咐地拉着张放说要注意薛允青。
就在这几日,小白那边传来了秦松年的消息。
他似乎实在不能取信于薛允青,所有情报都是半真半假,但他注意到了薛允青送去京城的消息越发少了,这可以退出是他自己在巩固郑党在金陵城内的势力……这很让人怀疑郑党往后是否将改姓为薛……
王竹石心中起疑,他曾以为薛允青只是一个附势小人,可自从那一场梅花宴相识后他发现薛允青反倒像个失意政客,那口才与行为,实在不像是一个附势小人会有的;而这一出……
到底是郑玄为蒙他眼的伎俩,还是薛允青欲独占金陵的计划?
王竹石不敢大意,只叫秦松年卖了个王党弃子的消息给他。
他太了解郑玄了,那个笑面的老狐狸手腕灵敏得很。他望着手里那张地图,思忖良久,最终勾下了三条路线。
——
陆琅近日不怎么能见到王竹石的身影了,他嗅觉灵敏地反应过来,他是在躲他。
王竹石为什么要躲他?陆琅心中一惊——要么,是即将发生什么了,要么,就是他怀疑自己了;更糟糕的是,两者可能皆有。
陆琅很是慌忙,他哪一种情况都不希望,他不希望王竹石身陷险境,也不希望王竹石察觉自己的身份——他太贪恋现在的生活了;战场黄沙渐渐远去,他如今身处葱茏之间,听的不是刀枪剑戟,尝的也不是污血泥沙;耳旁有温声笑语,眼前有心底之人。
陆琅有些失神地走着,他慢吞吞地绕了宅子大半圈,鞋上沾了泥土,肩上落了花瓣,最后还是来到王竹石的雅室前。
王竹石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他来了。这么大一个人影立在门前,落下的阴影显得那么那么沉重。
一时间,陆琅没有立刻抬手敲门,而王竹石也在等陆琅先出声。
两厢沉默。
等了半晌,王竹石有些困惑,先开口唤他了:“……阿琅?”
刹那间,陆琅投下的影子似乎微微一震,王竹石没有察觉,“阿琅,你有什么事吗?”
陆琅这才推门进来,他面无表情,一眼望去竟教人瞧出了煞气,而他转脸后拿那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去看王竹石,那整个人似乎就像是遇到了春风的冰雪,温柔地消融了。
王竹石望着他,在那一双略显躲闪的眼睛里瞧出了些许不安与担忧,惴惴得好似一头初见世事的孩童,他顿时笑了,“到底怎么了?”
陆琅把眼眨了一下,有些勉强地勾起嘴角,“……我们……出去走走吧?”
王竹石头一回听到他提这样的要求,这下他再没多问,他从不拒绝他,但凡自己能给的从不犹豫,只柔和地对他笑了一声,“好。”
——
只是两人坐上了马车才意识到他们对金陵这一块儿都不熟,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去哪里。
王竹石苦恼了会儿,说:“不如去三味楼吧。”
陆琅却道:“这会儿用午膳有点早了吧?”
王竹石道:“也不算太早,想让你尝尝那家的味道。那儿的掌柜是我的旧识。”
陆琅又怎么会拒绝,立刻就点头了。他发觉自己对王竹石知之甚少,他想了解他、熟知他、最好能连他做什么梦都知晓一二。
他们一路上有些沉默,王竹石先开口询问了会儿陆琅的课业,陆琅答得基本分毫不差,是下了苦功的,王竹石满意了,于是又闭口了。
这时陆琅却突然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王竹石一时间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听到这样的情词竟不自觉就红了脸,感觉到自己脸颊烧起来一样的滚烫,他有些怕陆琅瞧出来,赶忙移开了目光,连看也不敢看他了,把眼帘垂下去,头歪歪地撇开了。
可两人之间距离就这么一尺,陆琅又怎么会瞧不出来?见他这副羞赧模样,陆琅不由话头一顿,嘴皮抖了两下,声音跟着轻下去了。
“……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陆琅声音轻轻的,尾音挑起来,柔情又缠绵悱恻,就像是在引诱他,教人心里痒痒地酸胀。
王竹石终于回过神来,想明白他是在问自己课业,有些羞恼又有些惋惜,他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指的是你拿木桃赠我,我拿美玉报答你,不仅是为了答谢,是想与你永世相好。”
陆琅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几分,他悄悄地把身子往前倾去,又拿那种挑着尾音的引诱声调说话:“那我送你木桃,你也送我琼瑶好不好?”
王竹石浑身一抖,脸红到教人看了都觉得羞怯,他又难为情地别开头了,两眼闭起来不愿看他了,眉头紧紧地蹙着,他这下不敢多想,只说:“这句话指的是相爱的相好,阿琅你不应该对我说。”
陆琅却仿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喃喃:“可美玉这么贵……玉成也送我木桃就可以了……这个词写得可真好!往后我多读一些,玉成再多教教我……”
王竹石便不再纠正他,也不敢回答他,自己怯怯地听着,听着陆琅对自己懵懂天真地念着情词,心里只觉得涌出了蜜一样,粘稠的、腻人的、甜得就像是一个梦。
马车晃了一下,原本王竹石就歪着身子坐着,这一下被晃得磕了肩头,虽然不重,可一下子就把他从梦里头惊醒了。
陆琅扶了他一下,提醒他:“到了。”
王竹石有些憾然地拿起自己的竹杖下了马车。
陆琅担忧地看着他蹒跚的步伐,扶住他不敢松手,心中有些懊悔为何自己要喊他出来走走。
但陆琅又很欣喜地半个身子都靠在王竹石的后背上支撑他,是想教他走得不这么费劲,也是想与他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
可王竹石却走得更摇晃了,这几日往死里晴的天气实在有些闷热,衣衫薄了,王竹石分明地能感觉到陆琅那头传来的体温,炙热又充满朝气,烫进他心头里,教他受不了。
陆琅瞧着上头的牌匾,有些无话可讲地挑话头,又有点好奇地问王竹石:“三味楼……是哪三味?”
他一说话,胸腔就震动起来,王竹石实在受不住了,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点点,有些刻意地咳了一声,脸颊仍是滚烫,声音都有点发颤:“是酸甜辣三味。”
“酸甜辣?”陆琅假装自己没察觉王竹石发颤的嗓子,只管扶着他往里头走,“怎么没有苦?酸甜苦辣,齐了,可以改名叫四味楼了。”
苦。
王竹石听到这个字时就感觉胸口溢出来的蜜糖被冲走了,心口像是被一只粗鲁的大手擒拿住,往死里捏,绞得疼出泪来。
他想到陆琅现在这样懵懂地问自己情词,自己却暗地里悄悄滋长自己的情愫,暗骂自己真是卑鄙极了。
“……人生百苦,难道还吃不够吗?”王竹石转过头来对陆琅露出一笑,看着淡淡的,又看起来难过极了,可他这样的笑颜陆琅从没见过,那双写着无边风华的眼睛里充斥了太多东西,仿佛冻了千年的荒原上突然绽出了花儿,花瓣萧瑟地发着抖,却又焕发着别样盎然的生机。
陆琅瞧着这抹笑容失了神,但话语进了脑子,他很快就又察觉了王竹石话中的苦寒,他一时手足无措,只是很鲁莽地拿住王竹石的肩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说:“可人生里也有百甜……”活像个好胜的孩子,一心只想反驳他。
王竹石呆了一下,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只说:“进去吧,在外头晒太阳。”
陆琅仍纠缠他,“有个词叫‘苦来回甘’!”
王竹石笑开了,“……孩子脾气。”
可陆琅口里的这四个字倒是刻进王竹石心里了。他有点酸涩有点期待地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等到这个“回甘”呢。
怅然地想了好一会儿,人坐进雅间里头了,茶水端上来后也凉了,陆琅的筷子都夹了好几盘菜了。
王竹石瞧着陆琅那双筷子尖儿,突然又释然了。
眼前这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不就已经开始回甘了吗?
王竹石心里头又是一甜,方才干了的蜜糖又开始泛滥了,他突然想表达一些什么。
“阿琅,”王竹石给他夹了一筷子甜菜,“我上回赠你的……那只玉佛……它还在吗?”
王竹石有些怕,他不敢看陆琅,只好夹菜给他来移开目光。
陆琅却不负他的期待,很快从衣襟里把那只白玉佛取出来,那只被磨损了的玉佛,小小的、温润的躺在陆琅的掌心里。
王竹石歪了歪身子凑过去,用自己的手把它握住了。
破损的红绳被牵动起来,拉高了,拉直了。
王竹石握着那只玉佛,上头仍带着少年郎亲近人的滚烫的热度,引诱他,就像是陆琅讨人厌的挑高的尾音。
王竹石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去,眼眸轻轻合起来了,他要用自己血色淡薄的嘴唇、在那只带着陆琅体温的玉佛上落下一个吻。
陆琅没料到这些,他很错愣地盯住了王竹石的嘴唇,它虽然颜色浅淡却勾人目光,勾住了,移不开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陆琅克制不住地快速心跳着,分明自己什么也给不了他,连木桃都给不了他……王竹石却拿这样的、连琼瑶都无法与之比较的真情报答他——
他们要永世地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