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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折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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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诫过张放后王竹石又开始担心起后几日的折花节来。
倒也不是说折花节会出什么乱子,而是苏玘。
苏二公子没别的爱好,就爱折花,金陵的折花节上必有他身影,哪怕生了病都要赶来凑热闹,也次次都是他折得那最艳最惹眼的花。
但苏琨气息奄奄,眼看苏家就要没落,苏玘定然再没这个闲心思再来金陵。若是薛允青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再一路传到郑玄的耳朵里去。
那恐怕苏家的事情更瞒不了多久。
收到苏玘来信后王竹石就立刻写了回信,言语再三地让他务必要来,只是不知这封信赶不赶得上了。
王竹石从静室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檀香味。
陆琅不在雅室里,桌上的纸都用完了,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角上,上头的字还是没长进,下笔太重,墨汁溅开,却瞧着钢筋铁骨,杀气腾腾。
王竹石看了几张便放下了,他早瞧出陆琅的真性情,是嚣张,是狷狂,绝不像表面那样沉默寡言、安分乖巧。
他为何一直不愿对自己放下戒心呢?王竹石慢吞吞地沿着长廊走到西院去了。
陆琅果然蹲在地上,背却挺得很直,手摩挲着那个瘦弱的梨树苗。
王竹石忽而想起陆琅背上的伤,这些天他什么话也不多与他讲,除了与张放相谈甚欢之外,便没有其他的话,王竹石一时都忘了那道伤了。
“阿琅。”王竹石把他叫过来,“过几日的折花节,你想去玩吗?”
陆琅一双眼睛星子一般的亮,“折花?”
这个词他不熟悉,在北戎,他们玩得最多也就是抛羊骨。
王竹石见他有兴趣,便道:“去玩玩吧。”
陆琅嗅着王竹石身上淡淡的檀香,声音很轻地问道:“你去吗?”
“去的。”王竹石笑了。
怎么不去?
秦松年已经对薛允青透露过内应身份,但直接来王竹石府上定然不妥,唯独这个折花节是个好机会。
虽说一试秦松年时他的表现不错,但王竹石仍保留着最后一分。今年这个折花节可谓是相当有分量。
王竹石微微转动眼珠看向那些纤细的老树苗。他在南京扎根的第一步,便是从这里下手了。
这时候张放从前院走进来,他袖子卷起,露出半截小臂,手指上还带着泥,“我说玉成,你那个池子确实需要好好清理。脏得很呐。”
王竹石皱着眉看了一眼张放的袖子和手上的泥,“你再这样不懂礼仪,方夫人定然不会轻饶你。”
张放瞧见他的眼神就心领神会,立刻接话道:“你别告诉她呗。我不是为了帮你换水吗?说起来,你想在那个池子里种什么?”
王竹石原本想着养些荷花莲花,但养起来实在麻烦。
他转头对陆琅道:“阿琅喜欢荷花还是莲花?”
陆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想着自己把并蒂莲送出手的事情。他看着王竹石柔和的脸,没了之前的冷脸模样,却觉得这个人也就似那并蒂莲一样。
捂在怀里却捂不暖,顶多有一些温暖,但很快还是会凉下去。
“莲花。”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白的。”
王竹石便笑了,“好。”
这个词说得很轻,让人觉得他只是随口应下来。
张放用胳膊肘推了推陆琅,“他也就现在也这闲心思摆弄花草了。”
王竹石却道:“说起来,这次折花节,你玩不玩?”
张放接话接得快,“当然啦。”
陆琅正好看了眼旁边的落了梅的梅树,倒是没瞧见那两人交换的眼神。
这梅花开得少,也开得急,竟没过三四天便谢了,花瓣落进雪里,早就被扫尽了。
——
说起折花节,它也与野席相仿,是特属于金陵的,只是前者多是名门公子,后者多是才俊佳人。
张放对折花节可谓心心念念,自己赶了早,还把陆琅和王竹石拉起来了。
“那我先走了?”张放手放在了门闩上,头也没回地就开门奔了出去。
陆琅问道:“折了最好的花,能有什么好处?”
王竹石笑了一声,“献给红楼里的廖如馥姑娘,可独听一首她的新曲。”
“还有呢?”
“也可以献给意中人。据说可与其求得圆满。”
陆琅挑了挑眉,他一不爱听曲子,二不能径自送花给王竹石,这样看来似乎于他而言,这个折花节并没什么乐趣。
王竹石瞧得出来,他走在前头跨出了门,“最有趣的不是奖励。”
陆琅跟在他左侧,右臂比左臂更远离一些身侧,好在王竹石滑倒的时候拖住他。
“那有趣的,是什么?”
“是抢花呀。”王竹石那一双杏眼都弯了,亮晶晶、笑吟吟。
他们走过了三四条街便看到有三人在抢花了。
倒也不是真的在抢,而是在比。
那三个人都带了剑,切磋下来那个个头最高的胜了,那枝上的花便由他来折。
“大部分花都是在山旁折来的,倒也算是踏春了。”王竹石脚跟一转,往城外走了。
到了城门外人果然多,比武切磋的人更是如此。
陆琅眼睛亮了。这个果然有趣。
虽说这些公子的剑法都算不上高手,但胜在剑法多变、样子奇美,挥起来跟花瓣似的,可以说的上是落英缤纷。
王竹石刚踏出城门便瞧见了秦松年。
他这次也佩了剑,红穗子在腰上头一摆一摆的。
王竹石却冷了脸,一脸不待见他的模样,转身超另一侧走了。
但他的脚步微微慢下来,还不忘让陆琅扶着一些,说着:“走得乏了。”
秦松年立刻就跟上来了,脸上笑吟吟的,“王大人这次这么有雅兴?”
王竹石不冷不热地回他,“秦大人似乎尤其偏爱这一句话?”
秦松年笑容却更灿烂,几颗白牙都露出来,“王大人这是想折什么花而来?”
王竹石却反问他道:“您有什么建议?”
“这要看大人的喜好啦。”秦松年道,“您是喜欢开得高的,还是喜欢开得艳的?”
这句话细品过来倒是觉得奇怪了。
“开得高的,便是这枝上的白玉兰;”秦松年手往上虚虚一指,“开得艳的,要数这丛里的红牡丹。”
王竹石却没动眼睛,他反而侧身问陆琅道:“你觉得,哪一个更好?”
陆琅往上头瞧,枝上的白玉兰的确开得好,清香格外讨人喜欢,“上头的吧。”
王竹石一想,对秦松年道:“那还要请秦大人借一借腰间的剑了。”
秦松年这倒是一愣,反应很快地解了递给陆琅。
王竹石对陆琅笑道:“那就白玉兰吧。玩得开心一些。”
陆琅手指尖刚触到剑就已经握紧了飞身而去,那脸上张扬的笑容都抑制不住。他已经忍着这沙场里烫出来的热血很久了。
秦松年望着陆琅的身影,“您倒是很宠他。”
“阿琅似乎一直都压抑着,唯独与人谈起兵法才有些兴致,让他开心一下吧。”
秦松年不置可否地耸了一下肩,“但是,大人真的决定先折了这上头的?”
王竹石的语气沉了,脸又显得冷了,他不近人情地轻声说道:“他们,开得太高太艳了,也在这高枝上开得太久了。”
秦松年脸上的笑意依旧,他倾身过去,看上去像是他死缠着王竹石要讲话,王竹石却一脸爱理不理的冷脸模样。
“大人,高枝折起来,要比地上的费劲。”秦松年朝丛里望去,“况且这丛里,可不只有牡丹这一种啊。”
王竹石却摇头,“丛里的太多太杂,倒不如先清一清这枝上的,好让落下来的花瓣……镇一镇这些野花。”
秦松年把头点点,“那么大人想从哪一朵下手?”
王竹石沉吟,他忽而瞥见了一个欢快的人影,翠蓝色的袍子,束得歪斜的发髻,那一张脸比枝头开得最艳的花还要惹眼。
王竹石一时间竟没再去想那些事情,只是看着苏玘略显疲色的面孔,没了声音。
苏玘身旁的两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公子似是他的熟识,一左一右地问他道:“你怎么了?面色看着不好啊?”
苏玘却笑开了,看得出懒意,看得出惬意,他语气欢快,格外开怀地笑,“这不是为了赶这个折花节嘛,母亲训了我这么久,这么短时间里赶过来已经不容易啦!”
他边讲边跑,手里握着剑,剑穗也晃到了天上去,远看着依旧一副天真公子的模样。
那两个公子也跟了上去,真信了,没再问了。
“这次倒是真的长大了。”王竹石说着,却紧紧蹙着眉,那副神情教人不敢多话,连秦松年都默了声。
那就像是看着游子远去的慈母,像是战得天下太平的老将,要说欣慰,那是自然有的,但更多的,恐怕是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