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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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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正巧离薛允青的梅花宴一个月时间。
王竹石知道阿九正月生人,早些日子里便放了他的假。府上少了阿九却并不安静多少。张放和陆琅一碰到面就闭不上嘴。
但是最近张放发觉陆琅与他说话不光只停留在兵法上,他开始旁敲侧击地问起一些人。
好比,季锋、聂元清……以及张放。
这三个人乃大楚三大将军,一个爱好兵法的人不会不提,所以张放便没有起疑。
“季将军和聂将军都有很多战事可以提,为何张将军的事迹仅有三五个?”
张放被戳中伤心事,眼眶一热,心里什么也没来得及多想就说道:“他那是没机会啊!”
陆琅也听闻张放掌管禁军,封将后便一直呆在京畿,北方沙场上便再没有张放的身影,只留得那些事迹成了旧事。
陆琅瞧着张放的神色,他双眼微微亮起来,嘴角上扬,一左一右地笑出两颗虎牙,“你似乎,认得张放?”
张放以为陆琅崇拜那三个将军,颇为自豪地讲道:“自然认得,怎么?你想见见?”
陆琅却没有马上说想见见,他道:“将军是想见就能见的吗?”
“怎么不可以,你若是想见他,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他。”
陆琅却心生疑窦:方大哥显然只是一个纨绔子弟,顶多住在京畿有几次机会见到张放几面,但他为何如此有信心能带自己见到张放?
陆琅换了个问题,那少年人的张扬又显出来了,“既然你认得张将军,那玉成认得吗?”
张放没在意陆琅对王竹石的称呼,他只是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地说道:“当然认得!”
陆琅的眸色沉了下去。
他现在只觉得天色沉沉,压得人心里头难受。
张放不曾却察觉,“欸,你要真想见,我带你去见啊?”
陆琅一双眸子抬起来了,他斟酌片刻,“去哪里?京城吗?”
张放刚张开嘴,却听长廊一侧传来呼声。
“阿琅。”
陆琅立刻转了身,望见了那个瘦削身影。还是那一身的月牙白,看来到底是嫌弃张放给他买的那些红衣服。
王竹石慢步踱过来,边走边说着,“桑阿婆买了写梅花糕。”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陆琅笑道:“你上次野席上吃了不少,很喜欢?”
陆琅见着他,就像老鹰找到了傍枝,孤狼寻找了狼群,安分了、收敛了。
王竹石手指了指厨房,“记得给阿九留一些。他也馋这个。”
待陆琅走后,王竹石的脸又冷了下去。
张放瞧见他的冷脸,一时间没敢把嘴里的一声“玉成”喊出口来。
王竹石与他走进雅室。
王竹石自顾自地温茶,冷着脸不与张放多说半句话。
张放都受不住了,“玉成,怎么了?”
“阿放。”王竹石那双杏眼微微眯起来了,“我与你说过,莫要透露半点你的行踪。最好说你连张放这个人都没见过。”
张放“欸”了一身,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了,“可阿琅不是你的恩人吗?我与他说说又——”
“不可。”
这二字冷冷冰冰、不近人情。
王竹石抬着一双眼睛,细眉紧紧地蹙着,“不论于你于他,都不要与‘张放’沾上关系才好。”
张放摆了一下头,“欸我说啊,这又是为什么?”
王竹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展开,上头统共三行字。张放仅看了一眼便绷起了脸。
“苏家那边来消息了。苏琨大约是撑不住了。”
张放抬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下,“苏家!那……那岂不是!”
王竹石把信又叠好收入怀中,“这个消息暂且还没有传开,但郑玄那边的人最迟也会在半个月里知道消息。”
王竹石双手握在一起,指尖摸到手心,自己都被冻了一下,“苏家的义仓千万要保住。官仓大概已经空了,北戎又不知什么时候会破城而入。”
张放也道:“江南近几年也一直有洪涝……”
“况且现在陛下龙体欠安,夺嫡之争已经搬到台面上了,现在是内忧外患。而你是最重要的部分。”王竹石细数道:“北戎一直惧怕你,没办法把你逼出京畿就派人来刺杀。”
“那个刺客至今可能都在金陵。”张放接道,“但这跟阿琅又有什么关系。”
“接触过你、认得你的人定然会是那个刺客第一个要抓来询问的。”王竹石皱着眉盯着他,“你们能少提‘张放’二字就少提,免得引火上身。”
张放把头点点,“行。”
王竹石舔了舔嘴,“时间还是不够。”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条,“你去,把这个交给小白。”
张放接过,“小白?那个茶行的哑巴?”
“他不哑。”王竹石道,“记得告诉他,要分清了给。”
“他怎么知道?”张放看着这纸条,“我能看看不?”
“他当然知道。但你不可以看。”
张放把纸条收入怀着,“行。不过这个工作交给我,合适吗?”
王竹石又拋来一个钱袋,“去随便卖点茶叶回来。”
张放掂了掂钱袋,“就你这点铜板,能买什么?”
王竹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小白被我安排在茶行的另一个原因。记得少付点。我现在清贫得很。另外再告诉他,等些时候帮我把茶叶送过来。”
张放这下知道这纸条的用处了,爽朗地笑了一声,出去了。
——
送出纸条的第三日,小白果然借口送茶叶,把秦松年与谢尧臣的答复一并送了进来。
王竹石先拆了秦松年的那一份。
那纸张虽小,却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秀气得很。
那语气也是急迫,一行字写下来竟一连写了三个“不可”。
王竹石没细看,笑了一下,把纸叠好,丢入了火盆。
过了会儿他先喝了杯温茶才去拆谢尧臣的那一份。
相比起秦松年的长篇大论,谢尧臣的回答相当简略——“此人,不可信。望大人明裁。”
王竹石这次摇了摇头,也同样把纸叠好,丢入火盆里头去了。
“用不了两次。”王竹石自语,他吩咐小白在外头多等一会儿,自己提笔也写了两个纸条,他反复斟酌着言辞,最后删删改改,茶都凉透了才把纸条交给小白。
小白个子不高,孩子模样,左眼角有疤,也看不太清东西,他把脸凑得离那纸条很近很近,看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大人,看来您这次是铁了心了要栽培他们俩了?”
王竹石摸着茶具,感觉到茶水已然凉透,他才悻悻地收回手来,“这两人都是能成良臣、抗大梁的人物,这般淹没金陵,太过可惜。”
小白咧嘴笑了一下,声音脆生生地:“大人,您现在的气色可好了不少?怎么样,我那时给你卜的一卦,灵吧?”
王竹石竟揉了一下小白头上的总角,“遇故人、得新知,准得很。”
小白前脚刚出房门,张放后脚就跟了进来,“你到底在那两张纸上写了什么?”
王竹石微微侧脸看他,“怎么?想知道?”
张放金刀大马地坐下了。
“给秦松年那张吩咐他把苏家即将没落的事情透露给薛允青。给谢尧臣那张写着上面这件事情。”
张放先前听王竹石提及过这两人,说是他们是王党将来的支柱之一,赞言不断。
“你就真不怕秦松年真告诉了薛允青,一直上报到郑玄那里?”
“为何要怕?郑玄的消息网比我的广,他知道是迟早的事情,苏家的义仓也只是保多保少的问题,这是其一;我顺便把这消息透露给谢尧臣,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去阻止,这是其二。”
张放一条腿折起来,手肘架在上头了,“哈,你冒着这样的风险,就为了试探这个秦松年?”
“这算是另一个其一。试探秦松年是其一,劝诫谢尧臣是其二,向他们暗示我的态度是其三。”
张放随手拾起铁夹子,帮王竹石旺了旺火盆,“得了吧,你这样算计他们,迟早得失民心。”
王竹石却摇头,“秦松年这样的人物若是归入我的门下,自然是锦上添花;但谢尧臣却不好把握,他心高气傲,又对秦松年有些怨怼。秦松年已然不计往事,可他仍耿耿于怀,这样的气量,难成大事,需多加劝诫。”
张放晃着脑袋听着,“那么,其三呢?”
“他们也只是看着我即将做一件傻事而心急,或早或晚会意识到这只是一场试探,况且我也早些日子告诉过谢尧臣,这般聪明人物,自然会知道我的意思。王党不需要罅隙,现在的处境已经不利,我绝不允许日后他们因过去的事情而破坏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
“退北戎,巩江山,安天下。”这九个字说得轻,却一声一声地砸在人心上,响得很。
张放没再说话,他一手支着脑袋,微微斜着身子看着王竹石。
这人生得是这样的冷,瞧着也冷心冷肺,他的一切思绪与算计,说到底不过也是为了天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