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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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石几日忧思繁多，那几碗中药压下去的旧疾又有复发的征兆。
张放劝了许久，王竹石都不曾肯听；陆琅却一句话也不讲，该练字就练字，该吃饭就吃饭，一点儿也看不出想劝王竹石的模样。
王竹石咳嗽了近半个月，现在又咳得厉害了。张放眉头一皱，把王竹石劝回了床上。
王竹石仰躺着，懒洋洋地说：“我都躺了这么多天了，骨头都懒了。”
张放抱着胸，“想起来？可以啊，只要你别整天在那里想那些朝政之事，跟我出去散散心。”
王竹石那张脸微微冷下去了，“不想不行，郑玄那群人——”
“那你就好好躺着吧。”张放叹息道，“你这病还是需要静养。”
王竹石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安分了。
张放看他躺好了，站了会儿便出去了。
陆琅正蹲在西院里给那些梨树苗铲雪，那些梨树虽是种下去了，可陆琅看那细细的树干，总觉得它们明日便枯死了。
张放站在长廊尽头看着他，“阿琅。”
陆琅抬起脸来，“方大哥？”
“要不你去守着玉成，他那性子，我一走他就爬起来了。我去找找陆大夫，看能不能再开点调养的方子。”
陆琅站起身来，把铲子一丢便走上前去，“他咳嗽得太厉害了。”
张放一摆手，“这有什么办法。是他曾经落下的旧疾，况且他又不肯静养，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也不见一点起色。”
陆琅拍了拍衣服，“我去看看他。”
王府向来安静，阿九近日也为了王竹石的忌口而总是待在厨房里，陆琅走在长廊里遥遥就能听见王竹石的咳嗽声。
陆琅先是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免得把身上的寒气一并带入了王竹石的房间。
陆琅先是敲了几下门框，却未听见王竹石回应，他又细细听了听，听见那略微绵长的呼吸声。
陆琅悄声推门进去了。
王竹石正侧躺着，离床沿很近，翻个身便会跌在地上。
陆琅先是旺了旺火盆，往香炉里又丢了一小块香块。
火苗噼噼啪啪的细响着。王竹石的头动了一下。
陆琅转头看过去，王竹石已经把眼睛睁开了。
陆琅开口想问他是不是要喝水，张了张口停顿了一下，他先唤了一声，“玉成？”
而后他似是觉得这个叫法很有意思，又笑着叫了一声，“玉成？”
王竹石虽是睁开了眼睛，那双杏眼却水气弥漫，朦胧得很，他迷迷糊糊地笑道：“阿琅？”
陆琅见他迷迷糊糊的，心中一动，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没能在除夕夜里送出去的玉莲花，他双手捧着往前松了松。
虽说是从怀里掏出，但就算把它捂怀里这么多些日子，那块玉石也还是捂不暖，凉得很。
王竹石看着那并蒂莲看了好一会儿，他忽而展笑了，“给我的？”
陆琅轻轻“嗯”了一声，双手又往前推了推，送到了王竹石怀里，“之前你除夕夜一直在野席跟他论诗，没来得及送。方大哥也还有几件衣服要给你，一直没找到时间。”
王竹石动了动手，捧住它了，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块白玉，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陆琅想着他大约要推辞的时候，王竹石竟把那块玉石放进了枕头下面，“多谢。”
陆琅现在肯定王竹石迷糊了，不然平常定然是要推辞的。
他看着那双朦胧多情的杏眼，那张带着病气的脸不再那样的冷了，显出了风情。
陆琅愣愣地看了会儿，只觉得心跳快了些许。
王竹石被他看着，忽而笑了，一双杏眼弯起来，亮晶晶的。
陆琅一眨眼回过神来。他抿了抿嘴，凑近了，“玉成？”
王竹石应了声。
“你认得……”陆琅停顿了一下，瞳孔轻轻地颤动着，而后那双眼睛便变得锋利了，“你认识张放吗？”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变得深重。
王竹石静静地望着他。
陆琅也耐心地等着。
然而最后王竹石却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睡了。
那一刻陆琅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沮丧还是庆幸。
但他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希望王竹石可以否认，或者不回答他。
凝重气息散开了。
一连几日张放都在劝，依旧无果，王竹石更是连躺着也不愿意了，张放便又找上了陆琅。
陆琅正俯首练字，张放低头一看，那笔尖的毛都炸开了，他挑了挑眉，“你也觉得烦躁？”
陆琅也盯着那炸开的毛笔尖。
张放没有多问，他转而道：“我说兄弟，你就不能帮我劝劝他？”
陆琅听罢了抬起头来，他看了会儿张放，放下笔去，“我也在想。”
张放道：“你想怎么做？”
陆琅把那张写满了的纸放在一旁，换了另一张，“我在想怎么骗他出去多走走。”
张放一撩衣摆坐下，他倾了身子，靠近了，他压着声音道：”那你想到办法了没有？“
陆琅把头点点，“他既然信佛，那便带他去礼佛。顺便还能求一求他身体健康。“
张放歪着头思忖，“可我不认得这里的佛堂啊。”
“我和他去吧。方大哥明日不是还要去换方子吗？”陆琅摆了摆手指，算了算时间，“十日一休沐，正好明日是休沐了。”
——
王竹石一早起来就被陆琅拦在了门口。
王竹石那日迷迷糊糊，不记得与他说了什么，神色柔和，“怎么了？”
陆琅摸了摸胸口，那日的那股心跳没有出现，他说道：“我们去祈福。”
王竹石“嗯”了一声，“怎么想到要去祈福？”
陆琅说道：“我之前正好看到翠山上有一个佛庙，不如去看看？”
王竹石果然来了兴趣，他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说：“我去拿登山屐。”
“你的腿……”
“没事！”
“……”陆琅想了想，还是自己小心照看点儿好。
翠山是个小山，在金陵北隅，离王府倒也算挺近了，两盏茶时间的路程。
走出了街区人群便稀少了许多，唯有脚步的哒哒声。
到了翠山，王竹石就换上了登山屐，前木齿略短，后木齿略长，陆琅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王竹石脚上的木屐踩着山路，时不时碰撞到一些小石子，细微的轻响一声一声地砸在陆琅心上，那奇怪的心跳又回来了。
这条山路很窄，大约是许久未曾有人走过了，杂草高得能到膝盖了。
陆琅走在王竹石旁边，一手扶着他，也不知是怕他摔了还是怕他累了。
半山腰上可以看见一条溪流，水很浅，才及脚腕。
陆琅扶着王竹石沿着溪流往上走，大约几十步就能看见那佛庙的顶了。
王竹石的脚步一深一浅，却快了些许，直往那佛庙去了。
这间佛庙也是被弃置了许久的，落满了灰，台上的佛像残破斑驳，但脸上的慈悲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王竹石走上前去，竟用自己的袖子擦着那落了灰的石台。
陆琅略惊愕道：“玉成？”
王竹石对他的叫法没有多表示，只是浅浅地笑着，“若我不来扫这灰，谁来呢？”
陆琅把眉头皱紧了，一步上前把自己的袖子塞进了王竹石手里。
王竹石竟大笑了一声，目光柔软，“阿琅，你真是个善人。”
陆琅听了这话，一时间竟无法接话了。
两人用袖子把石台与烛台擦了个遍，只是这佛庙太过破旧，仍是一副残败模样。
陆琅找了一圈没找到蒲团，一见王竹石正要直接跪于地上，“我们站着吧。”
王竹石抬头看他。
“这里地上的石子太多，你的腿——”
王竹石轻声道：“不要紧。”
陆琅语气一重，“那我回头告诉方大哥。”
王竹石微微歪着头，笑起来了，“那好吧。”
陆琅看着他双手合十，头低低地垂着，然而忘了自己去祈福了。
王竹石很快抬起头来了。
陆琅问道：“这么快吗？你求了什么？”
“天下太平，众生安康。”
陆琅一时哭笑不得，“你不求菩萨保你身体健康吗？”
王竹石什么话也不讲，转身往外头去了，只是迈门槛的时候略有些吃力，陆琅便快步上前去扶着他。
陆琅在回去的路上始终逼问，“为何你不求自己身体健康？”
王竹石一直走了几十步才开口，那声音轻轻的，“我曾经祈求父母身体健康，可他们还是早亡了。求朋友身体健康，可我一求完他们便生病了。我也求过自己，然后我的腿就不行了。”
陆琅听到他讲第一句话时就站定了，他紧紧地抿着嘴。
“阿琅？”
“你且等着，我去为你祈福！”陆琅微微低头看着王竹石那张清俊的脸，心里只觉得苦涩。
王竹石却听了这话后，脸就顿时红了，陆琅也感觉到了。
王竹石慌忙转头不敢看他，嗫嚅了半天，他才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你无祸……便……是我的福……”
陆琅听着这句话，眼睛立刻睁大了，直愣愣地看他。
这时候他觉得这人活了，那双眼睛亮了，亮晶晶的、藏着羞赧，曾经苍白得令人厌恶的脸颊色也变了，现在红扑扑的，倒是极讨人喜了。
他的脸红，胜过一大段的对白①。
陆琅心跳得极快，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是猛然抱住了他，嘴皮哆嗦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被这断断续续的话给填得满满的了，若是在抖几下，便就要溢出来了。
他这时候又想起张放无意间问他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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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