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肱之臣》鱼琅儿

19、习字

　　王竹石说这话时眼帘低垂，陆琅便暗中舒了口气，将嘴角嚣张的笑意投于暗角。

　　王竹石再抬起头来时，陆琅已然正色。

　　茶已经烫了，王竹石捧在手心里捂着，余光扫过陆琅背后的架子。

　　上头的书都略显凌乱地摆着。

　　王竹石借着微光注意到上头的两本书的位置相较于其他的要突出一些。

　　上头的字看不太清，大概是《世说新语》和《诗经》。

　　这两本也显得十分破旧了，虽说看得出被人精心保存，但难免页脚受到岁月打磨，显得像朔风中的枯枝败叶，与旁边的近乎崭新的书十分不同。

　　王竹石呷了口茶，道：“苏玘送你的书，你不感兴趣？”

　　陆琅不知他为何忽而问起这个，“嗯。”

　　王竹石便道：“要不是我瞧见了，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竟丢了两本书。”

　　陆琅却全然没有被发现作恶证据的尴尬与难堪，他又露出了那个少年人的笑脸。

　　“我只是觉得这两本里有东西可以学。”

　　王竹石也不正面接话，他不置可否道：“哦？”

　　陆琅又笑道：“既然你又不用，为何不可借我？”

　　他这话说得放肆且嚣张，毫无礼数可讲。只是看着他笑出来的一左一右两颗虎牙，王竹石便实在生不起气来，只觉得他又可气又可爱。

　　那个乖巧到略显木讷的阿琅的确不见了，可似乎现在这个嚣张跋扈的阿琅也很讨喜。

　　不再是默然无声，他现在是逢春的花儿，开得轰轰烈烈，教人惊艳，教人难忘。

　　王竹石看惯了宫里那些唯唯诺诺地年轻人，实在难得看见这样的少年郎。

　　他便不自觉地微微笑起来了，一双杏眼弯弯，跳动火光下的脸颊染着红，不再那么蜡黄得教人难受。

　　王竹石斟酌了一下言辞，他微微笑道：“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陆琅愣神地看着王竹石，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那张脸。

　　那副冷冰冰的面相像是变了，他一笑起来就是冰雪消融，万物逢春。

　　这才是算笑了。

　　陆琅觉得心里腾升起喜悦感来，那是必须今日饮尽的酒，是隔日难见的花。

　　“好啊。”

　　——

　　静室的隔壁被理出来了，燃了香，摆着墨，墙上还有王竹石曾经的字画，难得的清雅。

　　自那晚令王竹石放下顾虑后，陆琅发觉他似乎真的不再疑心，待他如同亲友。

　　但王竹石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陆琅这几天相处下来还不明白吗？

　　他并不是一个凭他人几句辩解之语就能放下戒心之人。

　　所以单纯是装不下去了，但无辜还是要继续装的。

　　王竹石这时候抬起头来，笑着问道：“你想先学什么？”

　　陆琅只是看着那张纯粹的笑脸，就觉得说不出话来了。

　　剔去算计与假意，王竹石的笑容就变得清澈且柔和，只留下那抹旁人学不来的慈悲相，看他一笑，陆琅就什么也不想了。

　　王竹石不见他答话，以为他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学起，便道：“我看你喜欢《诗经》和《世说新语》，不如你从其中挑一本。”

　　陆琅顿了顿，偏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话。

　　王竹石见他转头，声音太轻，又看不清嘴型，“你说什么？”

　　陆琅便又稍稍提高稍许音调，脸上竟带了些腼腆，“我……不怎么识字。”

　　王竹石也不意外，他笑容依旧，那样的浅，那样的柔，“那便先学字吧。”

　　陆琅这才终于坐下了，不过他坐没坐相，支着一条腿，身子微微斜着，一股子的稚气。

　　王竹石坐得端端正正，一手撩袖，一手执笔。他虽看着消瘦病气，但笔下却是笔走龙蛇，气势非凡。

　　陆琅虽不懂字画，但也看得出这是一手好字，锋利又柔和，刚柔并济。

　　王竹石写的是正楷，统共四个字。

　　陆琅看着问道：“写的是什么？”

　　王竹石把字放在陆琅面前，给他磨了墨。

　　他手指指着，一字一字地指过去，“铁、骨、丹、心。”

　　陆琅听他念着，声音很轻，砸在心上时却分外有力。

　　他微微侧头去看那个眼帘低垂之人。这份气势磅礴的赤诚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富于权谋的人身上。

　　王竹石不该写这四个字的，他是文臣，本不该有这样的赤诚。

　　“你曾经，是什么官？”

　　王竹石缓缓抬了头，眼神依旧那样的清，“我本为朝中右相。”

　　陆琅在他眼神里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怨恨、没有悔意，只是在说这样的一句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知道王竹石为何能写下这四个字了。

　　这般格局，唯有天下才容得下。

　　王竹石递笔于他，陆琅便学着他先前提笔的样子握笔。

　　笔尖柔软，摩挲着纸，陆琅手一用力便在纸上晕开了一道墨印。

　　王竹石的声音在耳旁，“继续写。”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只是全然没有一笔勾得上“端正”二字。

　　王竹石却看出他是有功底的，只是下手重了，写得歪歪扭扭。

　　“你曾经拿过什么练字？”王竹石漫不经心地问他。

　　陆琅答得极快，“石头。”

　　王竹石把头点点，跪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

　　陆琅写了一面纸后抬头去看他，发现他手中的书上画着各个不同地势使用的阵，竟是一本兵书。

　　“你也看兵书？”陆琅不紧脱口而出。

　　王竹石头并未抬起，他道：“为何你觉得我不会看兵书？”

　　陆琅默声。

　　他或许猜错了王竹石的想法。王竹石或许并不是想要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要的、要么是黄袍加身，要么是天下太平。

　　陆琅觉得大约是后者，这个人写得出“铁骨丹心”，怀得住慈悲赤诚，确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君子。

　　王竹石这时候抽了陆琅胳膊下的纸看了看。

　　字是丑，但却有风骨，一撇一捺皆是钢筋铁骨。

　　王竹石道：“不错。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陆琅挑眉看着他，他本以为王竹石会十分挑剔地指出他各个地方的不足，毕竟那字实在算不得好看。

　　王竹石说罢放下纸，他扶着桌子一角想要起身。

　　“你背上的伤也该换药了。”他说着。

　　陆琅便低头把笔架好。

　　王竹石这时候却猛然一个趔趄，他的右腿一折，重心不稳，朝一旁跌去。

　　陆琅眼疾手快，一手扶着桌子中央，一手伸长堪堪架住了王竹石的一边胳膊。

　　陆琅现在才觉得，王竹石实在瘦得厉害，以前扶住他时都是摸着厚厚的大氅，现在一抓才觉得摸到的都是硬邦邦的骨头。

　　“你怎么了？”陆琅蹙眉问他。

　　王竹石的第一反应却是低头去看自己的笔墨纸砚，看到它们都安安分分地躺在小桌上，他才整了整衣冠，“大约是跪得久了。”

　　陆琅抓过一旁的椅子扶他坐下，“右腿又疼了？你的腿到底是什么病？”

　　王竹石无意多言，“你的药放在雅室的柜子上，灰色瓶。”

　　陆琅抿嘴瞪着他看了会儿。

　　王竹石抬眸，他叹了口气道：“几年的老毛病了，一块铁碎片扎进骨头里了。”

　　陆琅的瞳孔微微放大，刚张口发出了半个音节，王竹石便道：“你先去拿药。”

　　陆琅闭上了嘴，取了一旁的毛毯盖在他膝盖上，转身出去了。

　　王竹石摸着右腿，这几天他都疼得厉害，忍习惯了便好，只是方才那一下刺痛实在让他忍不住。

　　王竹石想到顾济大夫说的话，他如何不想根治这个毛病，只是现在还不行。

　　“还不行。”

　　王竹石摩挲着膝盖骨，他呼吸沉重，牙根都要紧了，舌头死死抵着牙齿。

　　还不行……至少还要等半年。

　　王竹石抱起暖炉，沉沉地舒出一口气来。

　　陆琅取了药回来，王竹石便对他招招手。

　　“过来，我替你换药。”

　　陆琅便把东西递给他。

　　褪了衣衫，王竹石才发现陆琅昨夜自己处理的伤口早就渗血了。

　　一圈一圈放下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很深，很长。

　　王竹石看着那泠泠地染着血的伤，轻声道：“还疼吗？”

　　陆琅道：“还行。”

　　王竹石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背部，就知道他那句“还行”的后面跟着一句“都习惯了”。

　　那些伤都已经愈合，是旧伤了。

　　王竹石替他细细地擦了伤口，换了药，纱布绑得整整齐齐。

　　陆琅可以感受到那双略显冰冷的手时不时擦过自己肌肤。

　　王竹石道：“除了这处的伤口，你还伤到其他地方没有？”

　　陆琅整理好衣襟，“没有了。”

　　王竹石便把那罐药放在一旁。

　　“我看雅室里很多罐药——你经常生病受伤？难怪绑纱布的手法很娴熟。”

　　王竹石半是叹息半是自嘲地说道：“不过久病成医而已。”

　　陆琅听他声音略显沙哑，便道：“我去给你弄壶茶来。”说罢，拿起那罐药和换下来的纱布又出去了。

　　王竹石嗅着那淡淡的血腥气味，目光飘向了对面的香炉。

　　这一次陆琅出去的时间略长，他一手端着茶壶与茶具，一手推开门，却见王竹石倒在了地上！

　　陆琅随手把东西放在一旁，几个飞步落至王竹石身旁，他扶着他的脖子和背让他坐起来。

　　“又怎么回事！”

　　陆琅半跪在地上，心急火燎地往前蹭了蹭。膝盖便轻触到一个东西。

　　它又向前滚了两圈，磕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