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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苦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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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松山山雾浓重,厚布一样的盖着。
山的向阳侧树木丛生,挨得极紧,几乎不容人插步其中。
阴侧却是荒芜一片,徒留杂草,多是野坟。
梅二郎的墓在偏高处,山云雾绕,僻静得很。
王竹石没有多做礼节,他在坟前洒了烈酒,念了两句经文。
薛允青倒是拜了拜,他再站起身来时问道:“为何选了这个位置?”
王竹石手上摸着佛珠,“这里安静。他生前不得如意,让他死后留得净土也好。”
薛允青把头点点,“那为何不用木棺?”
王竹石沉吟道:“我擅作主张罢了。”
几人站了会儿,到底是山间阴寒,薛允青作揖告辞。
王竹石也受不得这般寒气,他对陆琅道:“回去吧。”
陆琅却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那双肩僵硬地绷着。
王竹石也不多说,“我在山脚下等你。”
随后陆琅便听着王竹石一深一浅地脚步声,慢吞吞地下山去了。
阿九在旁边扶着,路也不算湿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陆琅待王竹石走远了,他却猛然对着那土堆跪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匕首,深扎在一旁,刀锋尽数没入土中。
梅二郎的那把刀,他已经趁着王竹石不注意塞进了裹着梅二郎的竹席里。
愿他在下头有件武器伴身吧。
远处隐隐传来振翅之声,几只寒鸦已窜入云层。
陆琅原在北戎就常见这种鸟类,近乎全身乌黑,叫声显得凄厉。
他抬头望过去,却是什么也看不见。那几只寒鸦早就不见了踪影。
陆琅看了会儿,便深深低下头去,坐正了。
他心中念道:梅二郎,你与我一场相识,我却为了隐瞒身份而害死你,我不求原谅。曾经的家大约是真的寻不着了,北戎便是我的家。
他猛然一磕头,这一下磕得是极为用力,额角登时渗出血来,泠泠地顺着肌理淌落。
因为手脚快了,而害了你,令你断了舌头,失了双目——待我下了地府,我定会让你一一讨回,绝无二话。
而后又是磕了头。额角的皮彻底蹭破了,粘着土灰,实在狼狈。
抱歉……
最后一个磕头,陆琅久久没有抬起身来,他耳朵里响起了各个声音。
战场杀伐之声、马蹄哒哒之声、刀剑出鞘之声、人头滚落之声……
这些声音从小伴着他,直至如今,似乎命里除了战场,便再无其他。
他不知何为家,所以就算不知道身世也罢了,只是——
他缓缓抬起身来,跪得笔直。
“抱歉……”
——
秦松年查的消息送过来了。
他的确聪明,把纸条塞进了梨树苗的根里头,借着送礼的名头,和一些瓷器玉器一并送进来了。
不过这个送礼的名头,写的却是薛允青的名字。
先前也有不少官吏给王竹石送东西,帮他修缮这个破败多年的宅子。只要是花花草草,王竹石都收了,其他一并退还。
这次王竹石也收了梨树苗,将其他退还。
“陆琅,”王竹石蹲下身去,挨个查看了一下树根,顺手把纸条收入袖子,“这些树苗都不错,麻烦你搬去西院吧。”
陆琅试图拒绝,“冬天不适合种果树吧?”
“适合长根。”
“西院的雪还冻着呢。”
“哦,那就再劳烦你帮忙铲一下吧。”
“……”
王竹石便又道:“行了,还是阿九去吧,他比较在行。”
陆琅抬头看他,那双杏眼弯起来了。分明是个不喜热闹、清冷雅致的人,却总是为了这样的小事展笑。
他一笑,就像是荒原开出了花,冰雪化成了河,带着一种别样的生机盎然,教人眼前忽而明媚。
王竹石转身很快,那笑脸也很快看不见了,就看着那枯树般的萧瑟身影晃着远去。
王竹石走得很慢,但他实在不想走得这样慢,现在他快要冻成冰了,只想要快些进屋去。
屋里的火盆早就燃起来了,噼里啪啦地细响声教他格外安心。
那是江河归了海,枯木逢了春,没有这样的温暖,王竹石是活不下去的,会干旱,会枯亡。
王竹石扶着小桌坐下,他没有先看那秦松年送来的纸条,先是把手靠近了火盆暖了暖。
他的手指冻得发白发紫,显得格外的瘦。
小桌上摆着茶具,只是里头的茶还是昨夜的。王竹石的便伸向了那壶凉了的酒。
这个壶长得奇怪,细长、白净,倒像是观音手里头的玉净瓶。
王竹石一边取了些火石,一边把酒倒入爵中开始温酒。
他做完了这些才展开那纸条。
上头的字工工整整,紧紧地挤在一起。
“蜀地陆家大公子陆少坤,去年七月来金陵游玩丢过玉,而院卫之中并无陆琅一人。另,陆琅不久前曾屠尽金陵城外的山匪。多加小心。”
王竹石看罢,便将纸细细地叠好,对齐了棱角,叠成了正方形,而后丢进了火盆之中。
纸的一角很快染上火苗,须臾间便成了灰,落进火盆底部了。
他也知道陆琅多半是说了谎。但他一是诱导苏家,二是动用秦松年,这两次竟都未能查出陆琅的来头。果然还是要自己去问一问了。
现在看来还是不能对陆琅全然放下心,这个陆琅,还是留在身边看紧得好。
王竹石为自己斟了酒。
这酒烈得很,现在又烫口,却着实令人清晰。
王竹石喝了一小杯,觉得胃间火辣辣地烧人。
“果然还是酒好。”王竹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喝了这么多年的茶,都忘了酒的烈,就记得茶的涩了。
——
陆琅好不容易扶着那几棵梨树苗把它们种下去了,手上都是树皮和泥。
收拾干净时已然入夜。
王府的灯火并不是很多,长廊上显得有些暗,这便显得陆琅房间中亮起的烛光格外显眼。
陆琅脸色不改,步子照常,从容推开门去。
果然一个颀长瘦削的人立在里头。
头发还紧紧地束着,貂裘大氅手炉一个不少,可就算显得再贵气也压不住他病怏怏的气。
“王竹石?”
王竹石半侧过身来。
陆琅走上前去,“怎么不坐。”
“坐久了也累。”
陆琅把茶壶放在火上温着,扶他坐下了,“你的梨树都种了,不知道能不能活。”
王竹石却似乎并未太在意树苗的事情,他反反复复地摩挲着手里头的手炉。
“我来不是为了树苗的事情。”王竹石低头看着手炉的雕文,轻声道:“是为了你的事情。”
陆琅也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现在反而放松了下来,架起一边的腿,闲闲地问道:“哦?什么事?”
王竹石看着这个气场大变的少年人,那股时隐时现的嚣张和狂妄都彻底显露出来,刺人的锐气实在让他不自在。
王竹石开门见山道:“你到底是谁?”
陆琅晃着腿看着他,“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现在王竹石可以断定陆琅曾经是个隐士,或者……一个外族人。
王竹石便打太极道:“王竹石,字玉成,润州刺史。”
陆琅也跟着打太极,道:“姓陆,名琅,走江湖的。”
王竹石一试道:“为何我不曾听说过你,以你的武功应当是高手榜上榜之人。”
这句话算是夸大了,上榜都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侠客,或者朝中的将军统帅。
以陆琅表现出来的武功,大约也就亚榜的名词。
“我曾经隐居崇山。”陆琅道,心中暗想:王竹石大约是查了他了。
王竹石二试道:“既然隐居崇山,为何现在入世?”
陆琅微微抬了抬下巴,“我师傅让我感受人间疾苦、真情善恶,让我下山。”
王竹石见他答得涓滴不漏,岫眉微蹙。
他三试道:“那你为何谎报身份?”
陆琅这次却沉默了。
王竹石便耐心地等他。
陆琅最终轻声说道:“人都有不好开口的地方,你又何必追问?”
王竹石颔首道:“你是想说,你有苦处?”
陆琅道:“难道你没有苦处?你不应该只是个刺史吧。”这句话讲得刺人,说得嚣张,火辣辣地教人生气。
王竹石默然,看不出到底什么心情。
陆琅又道:“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梅二郎的事情怀疑我,但谁没个苦衷?况且我身在江湖,哪有不自保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腿便不晃了,安安分分地放着。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另有所图,”陆琅语气一重,“那我为何又要救你?”
王竹石抬了抬眼,那双杏眼还是微微眯起,并不十分信任他。
“我舍身救了你!若他再用力几分,我便是死在那里了!”陆琅道,“即使这样,你也不信我?”
王竹石看着那双眼睛,漆黑、专注、透彻,而自己在其中显得歪斜、扭曲、冷漠。
这样三试下来,陆琅并无破绽,但这却更让王竹石担心。
没有破绽、显得完美,多少次这样的陷阱摆在他面前,他既然落过一次坑,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王竹石的手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拨弄那串佛珠。
他身居高位时的确需要谨慎,但现在的他或许更需要大胆。
富贵险中求,这次冒险,他觉得值得。
沉默片刻,唯独火光微微闪动,王竹石终于是松了口,“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