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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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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琅还看着梅二郎,他已经一动不动,但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多半是没死的,陆琅见过太多。他就是一个将士,而将士不会任由自己躺着死去,哪怕他们身中万箭,也会把腰身挺得笔直,站着死去。
王竹石愣神地看了会儿梅二郎,但他再没有走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他只抓住了陆琅的袖子,“你的伤!”
陆琅呼吸不稳,声音也在颤动,“没事,没伤着要害。”
王竹石不敢苟同,严厉地看着他。
陆琅却更关心梅二郎,他眼角瞥见一抹橘光,自远处上下微微浮动而来。
是阿九。
他听见了声响便起身过来看看。
王竹石与陆琅没有阻止他,阿九便走近了。
那纸灯的光很弱,只能照见脚下边的一小片地方。
那光就这样扫到梅二郎的破布鞋上,上头都是泥与灰,紧紧地裹着那双脚。
阿九屏息往上照去。
梅二郎的脸便清晰了。那是一张可怖的脸了。
布满伤痕,皱纹坎坎,现在那双眼睛也微微瘪了下去。
他的嘴皮干裂,整张脸像是一片经历了常年干旱而开裂破碎的土地。
陆琅看着那张脸,觉得他更熟悉了,就像他见过的许多死士,他们大多都忘怀了生死,只为了一个可笑的信念坚守一切。
那抹光在抖动,阿九颤着声问道:“大人?这个怎么办,要去请顾大夫吗?”
王竹石默然,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陆琅却察觉到梅二郎动了!
那只手抽动了一下,梅二郎竟又直起了身来,他脸上血泪滚滚而下,口中“啊啊”地叫着,对着陆琅的大概方位跪行而来。
阿九的纸灯彻底晃动了,朝后退了几步。
陆琅眸色闪动,所有的事情都在顷刻之间解决了。
那把刀没入了梅二郎的胸膛,刀刃统统刺入,血都没溅出来。
微光闪过,陆琅注意到他房门前的纸条。
那是梅二郎一开始趴在地上写的,笔还滚在门槛旁。
陆琅在黑暗中拾起它来。那张纸条已经被血润湿,软趴趴地躺在陆琅掌心里。
王竹石没有察觉他的动作,他现在整个人都在混沌之中,在盘古也劈不开的黑暗里。
乌云下,梅二郎就在一片寂静里,跪着死去。他的背挺得笔直,头颅依旧抬着,胸膛前插着那柄匕首。。
他的胸与背很单薄,纸片儿一样,脸上却刚毅又肃穆。
他的确是个将士。
——
陆琅刚自己处理完伤口,薛允青便接到消息赶来王府,马车还未停稳就径自跳了下去。
这个没有月光的晚上显得格外的长。
正厅已经燃了灯,火盆摆在王竹石的身旁。
小桌上是先前阿九从桑阿婆那里取来的烈酒。
王竹石给薛允青倒了茶,给自己斟了酒。
薛允青没有喝他的茶,他的脸色铁青,“到底怎么回事?”
陆琅回答道:“我动的手。是他想来杀我们。”
薛允青难得还声音轻柔,“不可能!他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想要杀你们!”
王竹石道:“那可否请薛大人告诉我们,这个梅二郎,究竟是何人?”
薛允青吮了吮下唇,“……他是个戍边将士。”
“守的是哪一座城?”
“米崇。”薛允青吐出来的两个字虽轻,却掷地有声。
震得陆琅浑身一颤。
“米崇早已在十年前失守。”王竹石淡淡地说道,“听说……血流成河,没有一个幸存下来的人。”
北戎绕城三年、久攻不破的米崇城,不知为何一日城门大开,北戎不费吹灰之力地进了城。
屠了城。
全城的人、包括戍边的将士以及前线的十万大军,三日之内,没留一个活口。
“那他为何不愿回京!”王竹石厉声道。
薛允青没料到王竹石对这个幸存者这般上心,“他哪里是不愿回京,他是被迫前去夺城!但他在米崇屠城中就已经断了一臂,你叫他如何再上前线!”
王竹石愕然地看着他。
“他是逃出来的啊!”薛允青终于吐露实情,“他一路从米崇来到京城,只是他的铁牌已经丢了,军中也无人认得他,他便只好流浪各地!我也怕他受了死刑,才不得已把他暂时藏在家中。”
没了铁牌证明身份的将士,便是已经死了。擅自逃离的兵,一旦被抓到,面对的便是死刑。
想来陆琅在那屏风后听闻的呼吸声便是属于这个梅二郎的。
王竹石紧紧一闭双眼,偏过了头去,看着那桌上的烛台,灯芯已经快要没入油中了。
“那……”王竹石看着那灯芯,声音那么轻,“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有没有……米崇那一战后没有别的幸存者了吗?”
薛允青看着王竹石发白的嘴唇,他轻轻笑了一声,“怎么?王大人有认识的人在米崇吗?”
王竹石轻声道:“故人罢了。”
薛允青道:“他跟我讲,他大约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了。”
王竹石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啊……”
虽然他早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第二次的悲痛。
薛允青叹道:“我本想……唉,梅二郎本也是没了家人的,况且以他的身份不方便让他人知晓,明日便葬在云松山吧。”
王竹石也把头点点,将他安安静静下葬才是最好的选择。
王竹石无力送客,便让阿九去送了。
薛允青来得匆匆,离去却脚步缓慢,遥遥忘了眼庭院,沉闷地叹了口气。
王竹石还坐在小桌前,一口饮进了杯中烈酒。
火辣辣地酒吻过口舌,滑入肠中,倒也算这湿冷寒冬中些许的暖意。
“这天是真的冷了。”王竹石把手握在一起搓了搓。他的指尖已经冻得通红,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
陆琅跪坐在他身旁,手里还攥着那片染血的纸片,拳头握得紧紧的,肌肤下微微透出青白色的骨骼。
他背上的伤虽然包扎了,但还是疼痛难忍,他越是用力握紧拳头,那靠近肩头的伤口就越疼。
不知道是不是陆琅受伤的缘故,王竹石又感觉被那股阴魂不散的血腥气息卡住了咽喉、捂着了口鼻。
这种感觉是似蟒蛇缠身一般的阴冷,包裹你的全身,挤压你的内脏,直到你的骨骼断裂,血肉模糊。
“先去歇息吧。”王竹石正欲起身,右腿又是一痛,他一趔趄就滑倒在小桌上,桌脚磕着侧腰,王竹石又疼得呼吸一窒,没再起身。
陆琅连忙过来扶起他。
王竹石站不动,他扶着胸口又开始咳嗽,这次比先前几次都要厉害,背弓着,脸颊咳得通红。
陆琅皱眉,先扶着他靠墙坐下,问道:“怎么回事?你的病不是快好了吗?”
陆琅轻轻拍着他的背,“之后十日一休沐,你哪里受得了?”
王竹石稍稍缓和,脸色苍白起来,“既然来了,还是要安心做事。我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别人抓住把柄。”
陆琅不再言语,见他呼吸平缓了再将他扶着送回房中。
阿九送了客便回来站在王竹石房门前,火盆和香炉已经备好,王竹石更了衣再躺下,却睡不着了。
什么都跟曾经一样,他还是救不了全天下。
——
陆琅还穿着那身沾着血的玄衣,阿九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他便燃了火,终于把那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不敢看上头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不怕杀人,但他怕自己亲手断了寻家之路。
米崇……就他活下来了。梅二郎或许是他寻家的唯一的线索。
陆琅那原本能稳稳握刀的手都轻颤起来,将那张已经被他捏皱了的纸条送到火光之下。
上面染了血,有几个字已经糊了,墨晕了开来,像残败的花。
陆琅不怎么认字,他近日全靠苏玘送来的几本书自学。
上头他统共就认得其中的五个字。
我……米……你相识……
陆琅的背上开始冒起冷汗来,他头一次觉得寒冬竟是这样的冷。
冷得心肺覆冰,冷得肌肤冻结,仿佛下一秒就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陆琅早就发觉梅二郎看待他的表情有异。
就像几天前,陆琅在王竹石与薛允青谈话时看见他躲在一旁,当他出手时梅二郎只是挡下他一招,看清他的脸后就不再动手。
梅二郎的武功很好,若不是他不还手也不至于被陆琅一掌打进屋中。
想起自己对他做过的种种事情,陆琅便呼吸不稳。
他断了他的舌,瞎了他的眼,那梅二郎似乎并未对自己露出半分恨意。
梅二郎只是认得他而已。
说不定,他还真的知晓些许自己的身世。
陆琅一把攥紧了双手,肩紧紧地耸起,他的头低下了。
滔天的怒火登时将他的整个人都烧着,手臂上的青筋爆起,牙根咬得隐隐作痛。
陆琅就跟一座石像一样地坐在桌旁,猛然一挥拳头砸在桌上。
丝丝裂痕从他拳头下出现,发出火堆的噼啪细响。
但陆琅转而又想到另一件事情。
梅二郎对王竹石的恨意。
这恨意使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王竹石,也成了他身死的原因。
“王竹石。”陆琅抿着嘴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轻声念着。
或许这个人并不只是一个正四品的官。
陆琅想着。
除了张放,他还需要知道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