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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盲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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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金陵上空总是乌云满满,压得极低,想来是冬雨来了。
王竹石的右腿疼得厉害,被刀子切骨一样的刺痛,一阵疼过一阵,让他额角冒汗,背上发冷。
阿九在王竹石的房间里摆上了火盆,貂裘大氅一件一件地往王竹石身上盖。
“大人,”阿九低着头,抬着眼皮看着王竹石的下巴,“还是冷吗?”
王竹石的呼吸声很重,他眼皮沉沉,道:“背上冷。你去取些酒来,找桑阿婆就行,她知道给什么酒。”
阿九应了声,低着头出去了。
王竹石一人半躺在榻上,他最近睡得多、却浅,加上旧疾缠身、多闻多思,原本就蜡黄的脸越发显得清瘦、眼窝深深。
他还不能躺下,不论是朝堂还是乡野,都有太多事情要他处理;他在南京的势力并不雄厚,还要他多费心关注。
人一疲累,就容易回想往事,大部分都是不太好的往事。
或许是早些时候在梅二郎身旁守得太久了些,王竹石现在还能嗅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是比疾病缠身更让人头疼的东西,是不可回想的记忆。
王竹石深深地皱起眉来。
“阿九,”他唤道,“燃香。”
门外没有人应声。
王竹石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让他取酒去了。
啊……王竹石心里叹道,看来还是需要再招个小厮了。
陆琅却在此刻敲了门,“你要燃香吗,我进来了。”
王竹石还未坐正,陆琅就进门了,他还是那身玄色衣,只是眼神锐利了,不再有那分令王竹石放下戒心的木讷乖巧。
他是头狼,而非家犬。
陆琅轻车熟路地弯腰拾起铁夹子,挑了块香块丢了进去。
大约还是天太寒了,火烧不旺。陆琅便半蹲在旁边吹。
王竹石就这样看着他。
陆琅吹了十几下,看着香炉说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变得十恶不赦了?”
王竹石看着那张侧脸,那是一张刚毅的、却还带着稚气的少年脸庞。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得上十恶不赦?”王竹石轻声问道。
檀香味浓了,适才紧紧缠绕着王竹石的血腥气味终于是散了。
陆琅就这样坐在地上,“我不知道。大概是我这样的。”
王竹石便笑了,“你明明之前还理直气壮地跟我讲你没错。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陆琅站起身来,往外走,“一念之差而已。”他只是恍然间觉得,梅二郎对他伸出手的模样令他感到熟悉,竟有些像阿骨尔对他伸出手时的样子。
“你若是觉得愧疚,待他醒来给他道歉。”
陆琅已经走到了门口,“有用吗?”
“若是有这个心,便是有用的。”
“是吗?”
王竹石却转口道:“先前你问我,家是什么。”
陆琅扭头看向他。
“你是看见了什么吧?要么就是听说了什么。”
陆琅道:“你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家,可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那你现在找着了吗?”
“会找到的。”陆琅说完就走了。
王竹石斜斜地坐着,定定地看着那只香炉。
阿九回来时,王竹石已经靠着软枕睡得沉了。
阿九替他紧了紧被褥,将酒放在小桌上,悄声退下了。
——
夜色深了,像是曳的一笔墨,没有月光。
陆琅躺在榻上,他两眼望着上方,耳旁是风雪沙沙作响之声。
自从来到南京,他就时常回忆起旧事。里头大部分是市井喧闹与狂风黄沙,一个来自大楚,一个来自北戎,但对他而言,两个都是他的家。
人呐,还是少记些东西为好。很多困惑都是因思这想那导致的。
陆琅忽而听见了些微声响。
王竹石不喜深夜有动静,所以所有家仆都很早歇息了,本不应该有任何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个瘸子在长廊上拖动着双腿,正蚕一样地往陆琅房间的方向走来。
是梅二郎。
陆琅还是躺在,右手却已然攥住了一把匕首。
梅二郎似乎以为他睡了,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陆琅等着,呼吸变得绵长。
随后门外传来了梅二郎“啊啊”的声音,但是很轻,怕真的叫醒人一样,且声音也沙哑得难听,像是磨石斧的噪音。
他叫了两声后又没了声响,只听一连串琐碎细小的动作声。
陆琅隐约看见门外的人影矮了下去——他大约是趴在地上写字。
陆琅一双眼睛瞪大了。脑子里瞬时想了多个念头。
他是来揭穿自己身份的吗?若真的是,为何要来自己的房门口写?
若不是,那他正在写的又是什么?跟自己有无关系?
陆琅此刻已经坐起身来,那把匕首稳稳地攥在手心里。
他十五岁上战场,已经杀过不少人,这只手绝不会失误。
不论梅二郎到底想做什么,陆琅已经暗下决心:这个人非死不可。
梅二郎兴许也是听见了陆琅起身的声响,他又叫了几声,比方才的声音大了些许。
陆琅缓缓地移动身体,蹭到了榻下。
梅二郎隔着窗纸瞧见了他模糊的身影,他便起身,用剩下的那只手推开了门。
屋里头很黑,梅二郎只是看见那微弱的刀光以及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恶狠狠地捥住了他,那把匕首冷冰冰的刃也已经贴上了脖颈,凉得人浑身一抖。
梅二郎心急地叫着,他的口型不停变换,且张得很大,很夸张。
只是这些日子乌云密布,晚上也无月光,陆琅全然没有看清。
“你为何要来袭击我?”陆琅矮着身子,贴着梅二郎的耳朵低声说道。
梅二郎只是摇头,头发被蹭得乱了,散下几根来。
“若你不是来袭击我,为何大半夜跑到我的屋子里头来!”陆琅质问道,“若是你去了王竹石那屋,说不定就能活过今晚了。”
梅二郎觉得他语气不对,立刻挣扎起来。虽说梅二郎看着单薄,实则力气极大,一时间竟挣脱了陆琅的手臂。
梅二郎那双眼睛睁大了,他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他无声地念着三个字:王竹石。
猛然地,他神色变得阴狠,整个人都站得笔直了,双肩展开,牙关咬紧,俨然一副经常在战场厮杀的模样!
这个时候,风起了,乌云被吹散了些许,终于透出了清冷的月光。
陆琅便看清了此刻梅二郎的神情。
他心中一惊,不知为何他猛然间就换了个气势,变得充满怨恨、愤怒与杀意。
陆琅不敢怠慢,抬起匕首对准他。
梅二郎却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竟一个转身,大步朝隔壁走起,那是王竹石的屋子。
陆琅微微一愣,然后猛然扑住了他。两人双双倒地,磕在了木板长廊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王竹石本就睡得浅,耳旁一有动静就立刻清醒过来。
“谁?”王竹石冷声问道情。
陆琅不敢大意,用力扼住了梅二郎的咽喉,令他发不出声响。
王竹石皱眉起身,随手披了一件大氅便去开门。
陆琅一边压制这梅二郎,一边细细听着王竹石的动作,等他走到了门前,陆琅便猛然一个翻身,两人位置相换,连那把匕首都不知何时已经塞进了梅二郎的手里。
王竹石一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危急场景。
梅二郎手中的匕首正对准了陆琅的心口!
王竹石急迫地往他们这里一瘸一拐地跑过开启,“阿琅!”
大约是王竹石这一声“阿琅”叫醒了梅二郎,他眼中的恨意又满了眼睛,溢出眼眶来。
陆琅只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一攥,而后只听“咔擦”一声,他的手腕已然脱臼。
梅二郎摆脱了束缚却不杀陆琅,他手中的匕首刀刃一转,直直地往王竹石的方向刺去!
陆琅一双瞳孔一缩,他哪里还管自己的手,只是怒吼一声“王竹石”,而后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王竹石没料到这样的变故,他的动作本就不利索,脑子里想躲,身体却冻僵了。
好在陆琅扑了上来,他双脚一踩地就飞身而来,堪堪擦着梅二郎的身子,快了他半个身位将王竹石揽入怀中。
梅二郎正满怀恨意、怒火攻心,那把匕首就这样刺了下去。
王竹石没感觉到什么,只有被陆琅扑在地上时的疼痛。
可他耳里还是听见了刀锋没入血肉的声响。
那股死死纠缠的血腥味又漫开了,充斥着王竹石的鼻腔,然后侵蚀了他的全身,令他动弹不得。
“阿琅?”
王竹石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
覆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话。
风吹过了,背上的汗让他觉得寒彻了骨头。
“阿琅?”王竹石又叫了一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琅,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大约是胸口之类的地方。
梅二郎反应过来,发出了嘶声惊叫,他送了握着匕首的手,一连后退了几步。
“阿琅,你说句话……”
陆琅动了动,他右手从王竹石后脑勺上撤下来,绕到了背后,将那刺入自己背部的匕首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阿琅!”王竹石大叫一声。
陆琅却已经手掌拍地,一跃而起,他的身法极快,只是衣角一飘,他便已然欺身至梅二郎的跟前。
梅二郎最后只看见那泠泠的刀光,就像他曾经在沙场上很多次见到的那样。
然后世界在一瞬间的一片血红之后,全部归入黑暗。
梅二郎剧痛难忍,他仰头嘶吼一声,但他还是死死地记着:要杀王竹石。
他那只手胡乱朝前摸索,他“啊啊”地厉声嘶叫着。
王竹石与陆琅齐齐后退。
兴许是因为瞎了眼,脑子里的画面就多了。
纷纷杂杂且毫无意义,他们的血肉里除了责任与血性,再无其他。
他又忽而间想起陆琅,他铁骨半生,终于是熬不住了。
梅二郎双膝跪地,那只手撑着地面,他不再想着王竹石了,他就朝着陆琅的方向,两眼竟淌下两行血泪来。
他大约是想说什么的,可是他断了舌,终究是一歪身子,抹布似的躺在了长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