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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漏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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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琅声调提高,理直气壮的。
王竹石那双杏眼瞪圆了,一双瞳子盯着陆琅,严厉地、愤怒地质问他道:“那你又何必下此狠手!”
陆琅忽而露出王竹石从未见过的笑容,嚣张、狂妄、杀气腾腾,“你是真观音,你有悲悯之心,可我不是!我就是心狠手辣!因为我怕死!”
王竹石刚要张口 ,陆琅又说道:“方才若不是我夺下他的刀,谁知道现在会是个什么情况,我没有做错!”
王竹石听罢立刻大跨一步,下一秒就对着陆琅的脸一个巴掌。
陆琅早看穿了他的动作,却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像是专程等着这一个巴掌。
陆琅就硬生生接了他这一下,脸被打得微微偏了一下。
王竹石很少动手,又体弱多病,这一个巴掌听着清脆响亮,却没多少力道。
王竹石打完这一下就站不住了,他本就右腿使不上力,方才跨步已是令他失了平衡。
陆琅连忙伸手扶住他。
王竹石还没站稳就甩开他的手,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薛允青这时候道:“他……他好像没气了……”
这下王竹石哪里还管陆琅,不顾地上血迹就跪在梅二郎的身旁,他微微弯腰,伸出手细细地探了探梅二郎的鼻息。
气氛缓和了些许,屋中三人皆默了声。
过了会儿,王竹石直了直腰身。
“还有气,只是很弱,”王竹石皱眉道:“但若是大夫还不来——”
此刻,“顾大夫来了!”阿九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顾济正提着他的木头箱子跑过来,他虽然年迈录取,但跑得比阿九还要快几分。
他脚上的木屐还沾着泥。大约是方才上山找药材了。
长廊上印上了几个泥印,顾济却不管这些,他性情爽朗又不拘小节,踩着那带着泥的木屐就跑进了雅室里头。
方一嗅到血腥味儿,顾济便动作利索地掏出了止血的药草。
顾济利索地跪坐在梅二郎身旁,上下摸了摸梅二郎的胸口,却没摸到伤口,他便问道:“他这是伤到哪里了?”
“断舌。”
顾济二话不说就掐住他的脸颊,像方才陆琅的动作一样拉了拉梅二郎的舌根,开始给他止血,“幸好舌根先前就被提着,没堵着他呼吸。”
王竹石道:“顾大夫,他以后……”
“能活,只是不能讲话。”
“啊……”王竹石头微微低了下去。
薛允青在一旁低声自语道:“这可怎么办……他就无处可去,现在……”
王竹石听罢,立刻接道:“既然他是在这里出的事,我自然会承担一切责任。就让梅公子在我这里住下修养吧。”
薛允青道:“这——”
“等梅公子的伤势好转,我会替他找寻去处,薛大人不必再担心他以后的生活。”
陆琅出声,“你干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王竹石微微转头,只给了他一小半个侧脸,默然地看着他。
陆琅皱着眉,撇开了头,不再看那张冷冰冰的脸。
顾济已经替他止住了血,再站起身来时衣服已经脏了。
顾济道:“应该没什么事了。只是他气虚,我再开个方子,让他调养调养吧。”
王竹石对顾大夫道谢,亲自提起他的箱子,自己送他出门。
顾济一把把箱子提了回来,“你这个病身子,提什么箱子?你要是再往雪地里摔一跤,你这右腿便别想要了!”
王竹石不接他这话,只是对着顾济笑,难得像个孩子一样,语调轻柔,“那以后还是要多劳顾大夫费心了。”
“得了,我这是光替你费心,你自己没心没肺。”
到了门口顾济的脚还没踏过门槛,他又转身对王竹石说道:“唉,玉成,你的旧疾又复发了吧?”
王竹石“啊”了一声,脸上显得有些腼腆,“我……”
顾济道:“罢了,你总是不听,说你也没用。只是你自己多注意,你若真不想让我替你切骨,那也算了,我不强求。”
王竹石无声地看着他。
“只是你这腿……再过个几年大概就真的不行了。你自己好好考虑。”
王竹石对他笑道:“这么多年真的劳您费心了,王某没齿难忘”,说罢便送他出了门。
“我找人送您?”
“不必,我的腿脚还挺好。”
王竹石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打算接这个茬,便只作揖,“我会注意的。”
没听到回答,王竹石抬起头来,只见顾济已经走远了。木屐脆生生地踩着地。
——
梅二郎正躺在榻上,外衣已经染血不能再穿了,就留一件单薄中衣裹着他干瘦的身躯。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血腥味和苦药味,压得人心口沉重。
王竹石坐在一旁,双手抱胸,眉头紧蹙,一张冷脸能冻住整个王府里的人。
陆琅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垂着头,盯着靴子尖。
“阿琅,”王竹石轻声叫他,“现在就我们两人,你说吧,究竟为何跟他动手?就因为他认得你吗?”
陆琅眸色一深,王竹石果然觉得不对劲了。
王竹石又道:“你若是有苦衷——”
“没什么苦衷。”陆琅的语调高了些,全然没有了先前日子里的乖巧模样。
他慢慢地笑起来,两颗虎牙一左一右地露出来,说道:“江湖人嘛,难道不是想动手就动手?”
王竹石头也没抬,眼睛就只看着梅二郎,他倦怠地闭上眼,什么话也没讲。
要怪就怪他看错了人。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善人。
他现在笑意嚣张,那个曾经说“观音祝你身体健康”的仿佛另有其人。
“你先出去吧。”
陆琅挑眉看着他,一撇眼,转了脚跟出去了。
王竹石听着那关门声,心里头想着:果然还是会散的。
他望着窗纸,外头的冷冷雪色泛着光,就算屋里头架着暖炉也仍是让人寒彻了骨头。
陆琅没有走远,他绕着屋外半圈,走到后面听着里头的动静。
其实里面根本没什么动静。
梅二郎还睡着。王竹石又是能一坐一整天的人。
里面连细微的动作声都没有。
王竹石又开始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他就一颗一颗地摸过去,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次。
这串东西呆在他腕子上已有九年,每一次摸它都是煎熬。
王竹石看着梅二郎瘪下去的袖子,想着他或许也因为断臂而绝望,全靠着以活着为最后底线,一路爬行至今。
王竹石伸手抚上那满是伤痕的脸颊。
梅二郎忽然开口了,但他只是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王竹石赶忙将他扶起,“梅公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外头的陆琅身体顿时紧绷了。
梅二郎张着嘴,他很费力地动着舌根,两只手来回比划。
王竹石凑近了,“梅公子会写字吗?我给您取来纸笔?”
梅二郎又登时没了声音,动作也停了,他看着王竹石,两条眉毛微微蹙起,似是在打量他。
王竹石这时候轻声问道:“梅公子,我先前听你喊了阿琅,你是认得他吗?”
梅二郎却猛然回想起断舌之痛,以及陆琅俯视他时的警告意味的眼神。
陆琅已经屏住了呼吸,只要稍稍听见王竹石拿笔纸的声音,他就会破窗而入。
身旁的梅花枝桠就是武器,只要够快,这些细细脆脆的枝桠就能在他的手上,刺穿对方的咽喉。
梅二郎静静地坐着,全然没有断舌的恨意,他的眼神极其平静。
王竹石以为他在发愣,便起身想要拿纸笔。
此时陆琅已经悄然折下一根梅树枝桠,另一只手攀附在窗沿上。
梅二郎这时猛然伸手,一把拽住了王竹石月牙色的袖子,在上头印上了一个乌压压的痕迹。
王竹石也没有挣开他,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梅二郎对他摇头。
王竹石困惑道:“不会写字吗?那我问你,你点头或摇头就行了。”
梅二郎还是摇头,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
王竹石道:“所以你是,不愿说吗?”
梅二郎不再摇头,只是看着他。
王竹石便太息,“好吧,既然不愿说,必然有苦衷。好些休息吧。”
王竹石扶他躺下,自己便先出去了。
陆琅的身体暂且放松下去,一只手已经放下,安分地贴着大腿,另一只手上的枝桠却还攥得紧紧的。
梅二郎既然能叫得出“阿狼”,那他必定是认得自己,陆琅想着,而中原人认识他的,只可能是戍边的将士!
陆琅微微低下头去,牙咬紧了。
他本以为自己带上黄铜面具便不可能有人会记得他的脸,况且经过他手边的人,没一个是活着回去的。
这个梅二郎是什么时候溜出来的?
陆琅慢吞吞地走出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看来光切断他的舌头并不能让梅二郎完全缄默,而王竹石已然对他有所怀疑。
必须要铲除他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漏网之鱼,铲除一切隐患是最保险的。
咔嚓咔嚓地,手里的梅花枝桠已然被他折断,中间的一节已经化作齑粉。
陆琅一松手,手中的梅花枝桠碎屑就跟灰尘似的,飘开了。
陆琅方走,王竹石就出现在西院中,他身上披着大氅,冷眼看着地上被折断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