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的时候》眸莫

9、第 9 章

　　可到了目的地的时候，钟柯意才觉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
　　车子停下来，窗外。
　　浪漫的意大利教堂，大摆钟响起的时候成排的鸽子飞到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冬日里的阳光暖暖的洒到地面上，金灿灿的掀起所有空气里的小精灵，就连空气都是清新而温暖的，有成群结队的游客和信徒徘徊在教堂周围，拍照亲吻礼拜，虔诚而神圣。
　　当然，恩，以上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窗外只有一个被安排好的记者和镜头，教堂已经被清场，周围只有安排好的意大利方的便衣和守卫在走动。
　　“纪习时，你可以啊。一箭双雕啊。我还真以为你好心是带我出来透透气，看来我也只是你一个利用的工具啊。”钟柯意坐在后座，微微转头对坐在旁边的纪习时说，眼神里分明写着“骗子”两个字。
　　原来出来玩是假，借出来玩做一个官方舆论风向标稳定才是真。
　　眼下的纪习时又恢复到另一个状态。
　　语气冰冷，“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自然是自己负责。”
　　钟柯意一听这话不怒反笑，“我惹什么事了？要动用到事先安排好的记者来做国家层面的新闻。”
　　“我负责把你带出来，就意味着你所有的行为都代表着我。你从第一天就应该很清楚我这次来意大利是不是小孩子来过家家。”
　　纪习时语速不急不缓，继续说道，“你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自己做出每一个行为都应该考虑好后果。我说过，你来意大利的目的我会在第三天帮你达成。你自己呢，偏要在第二天擅自行动。”
　　纪习时不看钟柯意发白的脸色，仍旧开口，“因为你，我们与意大利的协议签订多了变数。反政府力量来针对我们是想有一个破坏两国关系的借口，你的选择和肆意恰好为他们提供了这个条件。”
　　“钟柯意，我说过，这是国家层面的密级很强的活动。出了事来弥补，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份，很过分吗。”纪习时最后一句话说完，毫不留情，他没有在质问你，他只是说了事实，但字字心惊胆寒。
　　有时候语言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明明没有任何的肢体上的触碰，但你就会突然感觉痛到无法呼吸。
　　你人生中总会遇到一两件事情，由于自己的过错被别人责骂，有的时候你会逞强的还嘴，坚持自己没错。但有时候你只能默默忍着听着，因为你知道你确实做错了。
　　而还有极少数的时候，这样责备的说教的重量对于当事人是很重的，会压到她整个人直不起身，因为她会觉得，你已经否定了她整个人。

　　钟柯意嘴动了动，但丝毫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法反驳。
　　钟柯意怎么会不知道，纪习时是在给她一个警告，警告她的肆意妄为、警告她的不听命令。

　　警告她在即使是在脆弱的时候也不能对纪习时这个人，恃宠而骄。

　　钟柯意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感觉像自己脱光了一样早就被看了精光，巨大的羞耻感扑面而来。她完全不敢想象纪习时帮她想象成怎样一个人。
　　他会觉得自己是妄想凭借曾经的旧情而逾越界限？还是千方百计找各种借口来倒贴？亦或是不惜让制造两个国家的误会来博得他对自己多一点的关注？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钟柯意却觉得自己的自尊在他面前已经丝毫不剩。
　　这样的一瞬间，钟柯意恨不得时光倒流，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从未遇见过纪习时这个人。
　　在他面前，自己早就像个小丑一样，丑态百出。
　　明明穿的很多，钟柯意还是觉得好冷，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纪习时一瞥，钟柯意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明明还想说几句重话，让她长点记性，以后回国不要再这样意气用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纪习时的话让人找不出一丝差错，每一句都是用他最平淡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讽刺，甚至明明钟柯意的过错远比他讲出来的要大，要更严重，可他都选择以最委婉的一面表达出来。
　　可对于钟柯意而言，却是句句都像锋利的刀尖一样戳在心口，让人觉得，再有半句的反驳，都是罪无可恕，都是天理难容。
　　钟柯意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还是仔细听能听出声音里的颤抖， “对不起。那你需要我怎么做。”
　　纪习时觉得钟柯意现在的反应很不稳定，沉吟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用做，本来就是带你来教堂逛一逛，顺便让意大利这边的官方媒体拍张照片。”
　　钟柯意好歹在京城呆多了，作为的帝都公务员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天意大利报社的标题可能就是“遇袭事件平息中意两方携手参观教堂”。
　　这个官方标题表达出来的意思可就多了。
　　最明白的意思就是，之前中方官员的遇袭已经查清楚了，抓到凶手了，这件事的处理双方都表示满意，可以翻篇了。
　　间接一点也表达了，虽然在两国合作的重要关口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并不代表意方诚意不足，意方其实是很重视的，两国的合作是可以继续的。
　　最有利的证据就是，你看，双方都手拉手来意大利的著名景点打卡了，而且受害者都来了，人也没事了，双方都很开心啊，要是双方撕破脸了还会有这一幕吗，肯定不会有的。
　　所以这一个新闻标题，给两国都吃了一个定心丸，也给了反政府力量一个信号：你们不要再作了，你们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中意合作是必然的，你们不要再作妖了。
　　不得不说，纪习时这个办法，很巧妙。
　　这么一看。
　　你会觉得纪习时是一个守信的人，一开始和钟柯意说过，毕竟是以旅游的身份被带出来的，所以在意大利的最后一天会让她出来玩一玩，他做到了。
　　你也会觉得纪习时是一个周全的人，尽管钟柯意受伤了，并且在这样的风头上还愿意承担风险带她出来，他也做到了。
　　你还会觉得纪习时是一个民主的人，就连想去哪里都是让钟柯意自己选，丝毫没有强迫她，整个意大利任你选啊，想去哪里都可以，钟柯意说，我要去教堂，好，他也做到了。
　　同时，整个意大利和中国人民都会觉得纪习时是一个强悍而具有魅力的人啊。在遭遇袭击之后，还能处事不惊，冷静克制，杀伐果断，最后想到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带过之前所有的插曲，最终让两国合作没有丝毫芥蒂的进行下去。
　　但是这在钟柯意的眼里，却是用自己的莽撞冲动和心怀侥幸认清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我们总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我在你身边，但你不知道我爱你。
　　但这其实是略带矫情的忧伤。
　　当你很多年回过头来发现，其实两个人最远的距离，不过就是当你认清真相以后，你选择划地为界，你的内心永远都距离他几步之遥，再也不要靠近。

　　纪习时把钟柯意抱下车，稳稳的放到轮椅上。
　　钟柯意戴着口罩，眼眉低垂。
　　一下车意大利这边的代表便走上前来，用意大利语和纪习时讲话，钟柯意本身也听不懂，也没心思听。一直低着头。
　　纪习时把那个记者喊过来交待了用意大利语交待了几句便推着钟柯意往前走了。
　　钟柯意很长时间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在和那个记者说：照相的时候不能照到钟柯意的正脸。
　　所以第二天的晨报，那张赫然的照片占了整个版面，纪习时完美的侧脸和整个头都埋在大衣里的钟柯意的模糊剪影。纪习时推着轮椅和意大利官员并肩走，但眼神却是落在钟柯意身上，对她捂住侧腰的姿势微微蹙眉。
　　这张照片，在意大利掀起了一阵风浪，意大利的女子一段时间内都将纪习时作为了自己的梦中情人。照片里明明是一个眼神永远都在关注着妻子是否妥帖的形象啊。
　　所以有时候，这个世界还是看脸的。
　　一张脸就是通行证，在两国关系里面，这样的形象就代表了中国的形象，意大利和中国的合作，怎么可能不被支持呢。

　　三个人到教堂门口的时候纪习时和那个意大利人还在交流中。
　　钟柯意突然双手按住轮子，“我想一个人进去。”
　　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可以吗。”
　　被打断谈话的意大利官员一愣。
　　“好。”纪习时在钟柯意身后的影子打到教堂的雕花大门上，修长而清瘦，钟柯意就这样看着他的影子，他的手从轮椅上撤下来，去推开了身前的大门。
　　钟柯意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自己推着轮子进去了，身后的大门被轻轻的带上。
　　里面早就被检查过，人也被清空，外围也已经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钟柯意一个人的背影缓缓被大门阻断。
　　这是中世纪教皇花重金建好的教堂，历经了风雨战乱，仍然冷峻庄严的屹立不倒。
　　里面很大很空，钟柯意推着轮椅的声音清晰可听，还有回声在一阵一阵的回荡，教堂正中钉着耶稣，背后有一扇巨大的悬浮窗，是由七彩的玻璃拼接起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直直的射到教堂里面的椅子上。
　　钟柯意一路过来，教堂两边是各代教皇的遗像，还有镶金的柱子，古老沧桑的石壁和繁复精致的雕花。
　　钟柯意到耶稣面前停下，没有看耶稣，而是看耶稣背后的那扇窗户，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