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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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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柯意不信教。
她也从没有想过要靠神的力量。
她只是。
有些没有欲望了。
没有了战斗的欲望,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欲望,甚至没有了生活的欲望。
当一个人奋力挣扎的时候,很痛苦,但他还是心怀希望的。他相信始终有一天,所有的痛苦都会得到回报,所有的付出都会有一个适得其所的圆满。
但是当一个人渐渐长大的时候,他会发现不是这样的,世界的中心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甚至连最基本的花了毕生力气去奋斗的东西都没有归宿。
我们路边一个残疾人靠写毛笔字来赚钱,坚持不靠不劳而获的乞讨,始终相信一点一滴可以供自己的儿子读书上大学,再苦再累都咬牙扛着。但最后发现不是这样的,这个愿望很难吗?对正常人一点都不难,可是老子就是拼劲全身力气都做不到啊。
世界就是这样子,救赎不了任何人,因果轮回总是有不公平,你能怎么办,你哭,没有用的。
最坏的样子是什么呢?
就是这样了,你就算来到神的面前,你都不想求他。
你就连拼了命的靠你自己都达不到,神不会给你答案的。
钟柯意的内心非常平静,就像一潭死水一样平静。
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其实钟柯意这个人是胸无大志的,你看她平时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的吵吵,成天做着人民警察这份无比神圣的职业,为人民群众操碎了心,通过这双手惩治过多少人。
其实她很惜命。
她要留着这条命继续往前走啊,她要报仇啊,她不能让更多的人经历和自己同样的伤痛啊。
入室盗窃杀人灭口,这是世人知道的钟柯意父母的死因。
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能一手遮天,颠倒黑白,甚至随意找个替罪羊来抹杀所有的罪行。
可她不能说,18的时候说了啊,没有人相信,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你一个小姑娘的话空口无凭。
可当了警察之后发现更不能说,背后这只手深不可测,触角伸到哪里都无法溯源,强大到令人心生恐惧,周围是敌还是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但重要的是你没有证据。
你不信命,你从基层小警察干起,你好不容易一个人孤军奋战一路走来,你一环一环的往上接,努力的找到源头,你每一步你都在拿命去拼,可满怀希望的来到意大利,你以为你只有一步之遥,可瞬间你发现你前几十年放弃休息、放弃自己生活的其他可能性、甚至没有一刻休息好的付出,就在瞬间,统统被抹去。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人知道,你只能自己扛。
这是一种死寂铺面而来,你无处发泄,无处诉说,甚至你连消化不了的时候,你都不能将脆弱示以旁人。
钟柯意也是个女孩子,本来在这样的年纪应该谈恋爱撒娇买漂亮衣服。
钟柯意是个很强大的女孩子,生活给予她旁人都难以再次站起来的黑暗,可她选择带着更大的责任默不作声的往前走。
钟柯意是一个诠释了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的女孩子,你明明已经拼劲了十二分力气去与命运抗争,到头来还是发现自己就像罗马斗兽场里面的困兽,都这么努力了,还是不肯给你一丝的出口。
越努力越幸运,没用的。
纪习时在门口等了好久,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钟柯意都没有出来。
教堂里面轮椅活动起来很不方便,纪习时怕钟柯意出什么事情,便从侧门进去看看情况。
左手边的侧门恰好在教堂尽头。
纪习时扭开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顿时停下。
佛说众生皆苦。
那纪习时看到的,钟柯意可能曾经经历过最苦的那一种。
钟柯意在哭。
钟柯意不是那种正规意义上的哭。
是那种拼命压抑住却还是无奈太苦而摧枯拉朽的哭。
她没有歇斯底里,甚至都没有哭声。
她双手抬起在胸前,两手交握,双眼紧闭,但是眼泪就像溪流一样不断的淌下来。
阳光从外面透过七彩的玻璃打到钟柯意脸上,她脸上完全被泪水覆盖,睫毛在不停的颤动,整个人努力在控制自己,但还是无法克制的低噎。
纪习时从这个角度看钟柯意,她浑身上下收敛了所有的希望和张力,你感觉阳光都照不到她,所有的温暖都被吸入了黑暗。
可钟柯意坐在那里就像一尊挺拔的雕塑一样,她再难过,她没有弯腰。
她就那样直挺挺的坐着,直的就像无法撼动的冰山,即使暴雪来袭,你都只能包裹住它,但你却无法击碎它。
如果说,生命中有一刻,你突然遇见一个场景或者遇见一个人,在今后的岁月长河里,无论过多久你都对那一刻记忆犹新,那么对于纪习时而言就是这一刻。
流水迢迢,山高路远,你在路上遇见了不同的人,有孱弱的老者也有无忧的稚童,你总会有被他们所触动或者因为他们的生命体验而心怀敬畏的时刻,那么对纪习时而言,也是这一刻。
我们很难去定义某一个人生的转折,因为它可能就酝酿在某一个你毫不在意的决定中,眼见风云千樯,但那就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可当你回头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那就是命运的巨变。
这一刻,很多年后的纪习时才知道,它就是最开始的时候。
钟柯意伤心了多久,纪习时就在一门之外陪了多久。
一个足够清明睿智的人,永远都能足够懂得人心。
钟柯意不想将脆弱示以旁人,她那么强的自尊心,不容许任何的同情和侧目。
因为所有的苦,她但凡扛得住,都不愿意去假以旁人。
直到有人过来找纪习时,纪习时才把那道门轻轻合上。
纪习时还没有等人开口,就示意他噤声,出去说。
“纪局,要不要进去看一下钟警官,都过了那么久了她还没出来。”
纪习时淡淡的开口:“不用。”
等钟柯意自己缓缓推开教堂大门的时候,纪习时就站在殿门口。
“参观够了吗?”纪习时看都没看钟柯意一眼,回头去帮她推轮椅。
“恩,好了,回去吧。”钟柯意这个人调整情绪调整的极快,丝毫没有带出来一丝情绪,管理好自己所有的面部表情,不露出一丁一点的痛苦。就连哭过的痕迹都被口罩遮的很严实。
你不想说,那就不提。
上车的时候,意大利方人员在和纪习时寒暄,看表情应该是相互道别,表示合作愉快。
可纪习时最后是说了一句什么话,钟柯意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很耐人寻味,还意味深长的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
忍不住好奇心的作祟,两人坐上车的时候钟柯意还是略带试探的问了一句,“你最后和那个意大利人说什么了?”
“你很喜欢这座教堂吗?”纪习时并没有正面回答钟柯意的问题,眼神瞟向窗外。
钟柯意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很喜欢。”
“恩。”
纪习时发出一个单音,明显不想再继续说话。
“.…..”
等差不多回到医院下车的时候,纪习时落了锁,并没有下车。
“刚才那个意大利人和我说,那座教堂被他们称作为希望之堂,很多人会在那里被治愈。”
纪习时有意无意的敲打着座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要求回答,但又像是别有用心。
钟柯意一愣,略沉吟,“恩,可能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吧。”
吧嗒一下车锁开了,纪习时下车,清冽略带一丝放松的声音留在车厢“我和那个意大利人说你很喜欢那座教堂,今后有机会,每年都会带你去。”
钟柯意愣在原地。
为了不让钟柯意这趟意大利之旅留有遗憾,任性去了教堂的后果就是。
钟柯意华丽丽的发烧了。
一个前天刚出手术室的人,昨天才摘了氧气面罩,今天就在凛冽的寒风中出行,并且在冷空气的环绕下呆了那么长时间,即使保暖措施做得再好,也是扛不住的。
半夜钟柯意一阵冷一阵热,伤口刚换好的纱布都被汗浸湿了。
可钟柯意最不能忍受的是这种孤独感和无所依凭。
纪习时这个人风雨变幻的很,他可以让你如沐风雨也能让你如饮砒霜。
所以你要是觉得他晚上会守着钟柯意那你就是想太多。
他早就在那个贵宾级待遇的酒店里舒适的躺在温床上惬意的睡觉了。
走廊上有人在24小时守着警戒,床头一按铃就会马上有医护人员过来。
但钟柯意不认识他们,医护人员讲意大利语她也听不懂。
这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恐惧。
钟柯意就是忍着也不愿意惊动到他们任何人。
她非常讨厌医院,是那种恨之入骨的地步。是那种宣告自己所有亲人在一夜之间死亡的恨之入骨。
脖子里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到像沙漠里的沙子含在嘴里。
钟柯意努力让自己睡着,不断的在催眠自己,明天就回国了,明天就回家了,再也不要在医院了。
半醒半梦之间有人进来更换吊瓶。
“哇”的一声让钟柯意一抖,有人赶紧摸着她的额头,用她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在大声叫人。
顷刻之间钟柯意感觉有好多人进来,乒铃乓啷推进来很多东西,但眼皮有千斤重,就是睁不开。
再过了一会好像听见了纪习时的声音。
钟柯意顿时一下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