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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施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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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夜雨过后,穗城已经入秋。北伐还没有什么利好消息传来,市面上人心惶惶的,更显的秋风瑟瑟,落索萧条。杏芳堂生意有点冷清,云舒和张伯趁着有时间和伙计们清理仓库盘点库存药材,该晒的晒,该封的封,药效将过的也要处理掉。忙了几天,杂七杂八地也清出了几十袋陈药。云舒看着心里一动,这天一早就坐船过渡,到了河南岸的保安堂。
保安堂是基督教创办的,专门收容患病无钱医治的妇儿和待产的疍家妇女。创办人是一位德国的华侨牧师,他早年归国后,眼见靠打鱼为生的疍家人生活艰辛,衣食住行都不离船,妇人生产也是在船上自己解决,难产一尸两命的情形时有发生,小儿生病也不懂医治,每每夭折后便抛入海中。牧师十分不忍,四处奔走募捐筹建了保安堂,意在保妇儿平安。不少城中的医生也会来义诊,杏芳堂更是经常捐献药材。牧师的女儿特里莎和云舒志趣相投,从小就是好友。
云舒在特里莎房里坐下,喝了口茶:"这次清出了三十几袋陈药,光是益母草就有十二袋。虽然药效差一点,却仍是可用。我想着要不要制些药丸,派给妇女们,让她们每月吃些,作日常保健之用。"
"你这法子好,预防胜于治疗。就是药效差些,对身体也有益无害。一会我去和爸爸说。"特里莎高兴地说。她虽是德国出生,但从小在穗城长大,能说一口流利的穗城话。
"你上次带回来的药,现在还有没有办法弄到?"云舒问。
"不是帮你带了两箱么,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特里莎惊讶。
"是我哥有急用,就全给他了嘛,现在杏芳堂一点存货都没有了。"云舒皱眉。
"这就不好办了,我们要明年五月才回去。"特里莎转了转眼睛,"嗯,汉斯下个月来穗城,不如拍个电报让他带吧?"
"哎?你的罗密欧怎么也来了?传福音都传到穗城了?是要追随他的朱丽叶吗?哈哈!"云舒向特里莎眨眨眼。
特里莎脸上一片绯红,"我怎么知道,都让他不要来,坐船都要一个月,我明年就回去了。"
云舒继续逗她:"我们唐人不是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回来这么多天,想想对于你的罗密欧先生来说过了多少年?内心都不知怎么煎熬呢?能不要着急吗?"
"哎呀,不要再说了,"特里莎摇着云舒肩膀:"不是要去拍电报吗?再不去,汉斯上船了就没人帮你带药了。"
"我谨代表杏芳堂向你们伟大的爱情致以最崇高的谢意。"云舒一本正经。
"你个小八婆!再说就不理你了。"特里莎满脸通红地用拳头锤着云舒。
"牧师家的小姐,你的穗城俚语倒是用得顺口啊。"云舒揉着手臂,"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还要等着这些药做生意呢,都断货半年了。哎,拍完电报去美都冰室怎么样?听说他们新出了柿子冻和栗子奶油,只在秋天上市,上海也很时兴呢。"
"哼,一份甜点就想打发我?还要太平馆的烤乳鸽和梳芙厘。"
"烤乳鸽有什么吃头?太平馆最近不是有个新菜叫瑞士鸡翼,甜甜的,那个还不错。长堤大马路新开了一家叫大公的扒房,专门吃英国牛扒,配黑麦啤酒,也可以去试试。"
"杏芳堂掌柜说起美食真是头头是道,比起谈生意还要认真几分呢。"特里莎掩嘴笑道。
"那是当然,"云舒扬眉,"穗城里说起美食家,除了河南岸太史第,就数清平路云家了。"
"原来是云美食家,失敬失敬。""你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好说好说。"
两人一边互相打趣,一边出了保安堂,往邮政局走去。
制药厂内云舒查验着第一批制成的益母草丸,张伯在旁说:"大小姐,这批药丸药效只有七成,施药的时候要明确告知,需得每天服用,不能储藏太久,过了明年便药效全无。"
"嗯,"云舒应道,"那就再印些便签贴在药瓶上,施药的时候也要广而告之。只是这一次过后便没有了,不能长期服用,以后要买的她们也是负担不起,聊胜于无吧。"
"大小姐,俗话说救急不救贫,这益母草丸是要一直吃的,就算我们用陈药,但其他药材,灯油火蜡,伙计人工也是钱,不能做亏本生意一直派啊。你是心地好,能帮一时算一时咯。"
"保安堂正准备修缮一个旧仓库,以后用作安置风雨天不能出海的疍家,牧师把募捐到的木料交给几个懂木工的志工和疍家男人让他们自己修,女人们就负责做饭送水,并没有工钱。我就送点药权当帮补,就当行善积福了。你想啊,疍家终年漂泊无定,生老病死都不能上岸,日晒雨淋的。男人还好点,女人除了出海打鱼还要操持家务,更要承受生育之苦,很多人都过不了这个关口,又有各种妇女病不懂医治。我们的陈药扔了也浪费,好歹让她们吃点药丸保养一二,毕竟病向浅中医,防患于未然总比积劳成疾好。生为女子已是苦,何况还是疍家女?能少受点苦就少受点吧。"
"好!说得好!"突然有人开口,云舒和张伯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特里莎和一位贵妇打扮的女子走来,刚才说话的便是这位女子。云舒定神一看,笑着招呼道:"大嫂。"原来来人正是赵岚清的新婚夫人徐凤仪。
特里莎瞪眼:"原来你们认识啊?"云舒頜首。特里莎说:"凤仪姐是我们保安堂的房东,听到你要制益母草丸也很感兴趣,正好知道今天你在药厂,就带了她过来。"
徐凤仪笑着拉了云舒的手:"云妹妹不要怪我唐突,我自幼身体弱,吃药比吃饭还多,病这个字没有人比我更会写了。施药是善举,我也很想参与,但又不知能做些什么,听特里莎一说就不管不顾地来了。"
"大嫂客气,徐家才是为善不甘后人,每年冬至捐出的钱粮都是穗城之冠,我们杏芳堂始终都是微薄之力,如若能有大嫂加入,才是保安堂和疍家女的福气。"云舒看着徐凤仪,眼睛闪闪发亮。
"云妹妹过谦了。刚才你说得很对,生为女子本来就苦,疍家女更苦。难得你替她们想到,还赠医施药,实在是疍民幸事。我叔祖家是药商,每年清扫出来的陈药也是没处用去,光是罗汉果就几大车,白白扔了也可惜,厂房伙计也是现成。干脆一起用来配了益母草丸,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徐凤仪兴致勃勃。
"大嫂说叔祖家莫不是兴坪徐家?"云舒问道。
"正是。云妹妹如何得知?"
"杏芳堂每年都会去兴坪收罗汉果,那边最大的药商就是徐家。"云舒笑。
"哎呦,说了一圈,原来都是自己人呀。"徐凤仪掩嘴笑道:"这样好了,下个月我和外子回兴坪认亲,顺道和叔伯们谈陈药的事,刚好罗汉果也下来了,云妹妹不如一起去游玩几天?"
"我本来也是要和张伯过去的,一来去收药材,二来也要去各处照顾我们生意的客商处拜访。"云舒笑道。
"那太好了。到时你要来我叔祖家住,我们一块说话。那府里有个裁缝,做出来的旗袍好极了,三镶三滚根本不算什么,领口更是多花样。他的料子也好,很多连穗城都没有的料子他都能找到。到时候我们好好地做几身。"
"先谢过大嫂了。我们在兴坪也有别院,况且今年是我第一次去收药材,和张伯整天跑来跑去的也不方便,就不叨扰了。听闻兴坪的漓江景色秀丽如画,是西南一绝,待我事毕,少不得要劳动大嫂带我去游玩一番。"
"那还不容易?下月正值深秋,我们把船撑到桃花滩边上去,让渔翁捕几条鱼,就在岸边烧了,拿几只螃蟹,配几个酿菜,再启一坛桂花酒,把盏赏景,不知多逍遥。"
"听大嫂这么一说,我已经巴不得明天就启程呢。"云舒心驰神往。
这时特里莎噘嘴说:"你们去游山玩水地快活,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在穗城守着。"
"你少矫情,你的罗密欧不是下个月就来了吗?到时我求你你都不去。"云舒笑着拆穿她。
"坏人!又乱说。"特里莎嚷着,几个人笑成一团。
虽是初秋,制药厂还是气味浓郁闷热难耐,云舒怕她们耐不住,说了一会话就送了客,自己复又进去和张伯继续忙碌。
及至日暮,回到家中,梳洗停当后喝了一口群姐的冰糖炖双雪,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又活过来了一般。群姐叹气:"人家是大小姐,你也是大小姐,人家天天琴棋书画,你就整天日晒雨淋地跑来跑去,还一身的药味,真真是小姐命,丫鬟身。"
云舒失笑:"那总比小姐身丫鬟命好啊。"
翡翠在旁插嘴:"我们小姐是要做大事的人,不是那些弱不禁风的小脚姑娘可以比得上的。"
群姐瞪了翡翠一眼:"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在外面被人听到了可是要得罪人的。清平路还缠足的人家可不少。"又看向云舒:"小姐,过两天你不是要去派药吗。我也想去帮忙。"
云舒笑道:"也没有什么忙要帮的,只不过把药交给牧师太太和珍妮姐妹,她们先和平时来保安堂做饭的几位疍家妇人说说功效和服用事宜,再让她们会去告诉各自的亲戚朋友,就可以一传十,十传百。需要拿药也简单,只要去保安堂问牧师太太和珍妮姐妹就行,报上姓名画个押,吃了药以后有什么问题也找得着人。"
"小姐想得真周到,"群姐笑,"今天李占记送了一块手表过来,说是斯维斯新到的货,满城只有一只,若是喜欢就留下,价钱随便给就行了。"一边说一边捧出一个盒子。翡翠在旁翻了个白眼:"那个老滑头,专会诳我们小姐,什么随便给,哪次不是多给两成。"
云舒接过盒子说:"也难为他有好的第一时间想着送过来,下次他买人参的时候我们也多收他两成好了。"翡翠笑着拍手。群姐又瞪了一眼:"小姐别和她一般见识,杏芳堂出了名童叟无欺。"又指着翡翠:"被老爷知道你挑唆小姐,看不撕烂你的嘴。"翡翠扁扁嘴不说话了。
云舒打开盒子,见是一块白金女士腕表,椭圆的表身配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白金磨砂的表盘上是水波纹,没有刻度,只在十二点的位置上镶一粒钻石,两支指针的针尖是微不可见的桃心,很是清新淡雅。戴上手轻巧灵动又不碍事,云舒很是欢喜,对群姐说:"去账房支了钱送去吧。"群姐应了,又带着翡翠开始收拾过几天出门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