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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登门 ...

  •   第二天云舒起床梳洗时,消息灵通的翡翠就悄咪咪地告诉她唐少爷已经投了拜帖,今晚过府一叙,老爷也叫福伯回帖恭候大驾。早餐后云舒仍是和爷爷一同回杏芳堂,一路上云老爷都没提起,云舒只作不知。
      是日又是一番忙碌,临到下午四点多,云老爷从账房出来对云舒说:“今天早点回去吧,有客来。”此时云舒正忙着和张伯验看新收上来的二十年陈皮,听到爷爷发话还有点茫然,却也不多问,和张伯打了招呼洗了手跟着爷爷回家。

      回到家一看,果然是宴客的阵势。花园里的花木拾掇一新,刚开的蟹爪菊也摆了出来。饭厅里连水晶吊灯都摇下来擦过,一按开关满室精光璀璨。八仙桌上四时果碟八色冷盘齐备,花雕也拍开了封泥。群姐威严地在厨房主持大局,一切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云舒换了衣服下楼,见伯父也到了,大家刚坐下喝了口茶,门房就来报:“唐家大少爷到了。”福伯连忙赶到花园里迎接,不一时,只见穿着一身笔挺西服的唐颂之捧着一个盒子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众人见礼完毕,唐颂之对云老爷笑道:"今日新得了瓶法兰西国舶来的白兰地酒,说是二十年陈的干邑,我生也晚,竟是从未见过。虽知伯爷见多识广通达四海,也少不得班门弄斧,请伯爷赏鉴赏鉴了。"云老爷也笑:"老了老了,眼花耳聋,什么见识,不过倚老卖老罢了。"说着抬手让下人上茶。
      云伯父面色不虞,自唐颂之进来就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冷冷地说道:"唐处长果然是雷厉风行之人。"
      唐颂之欠身道:"关乎云初,兹事体大,当然要尽快冰释误会免得彼此生出猜疑之心,平白伤了两家交情。"
      云伯父冷笑:"唐处长真个是四两拨千斤一锤定音。误会?何来误会?你舌灿莲花挑唆我儿,安个情报科的虚衔指使他行那刀头舔血之事。我那愚钝儿不但不悬崖勒马反而甘之如饴,听不得说你一句不好,父母规劝之言全然不听,宗族责任全部不顾。唐处长反间手段高明,真不愧西南军第一参谋。"

      唐颂之正色:"云世伯稍安勿躁。请听晚辈一言,云初是通过正式考核进入系统的,兹事体大,我再能干也没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手段,况且,当今的局势……"
      "我不管什么局势,不知你们那些文明的大道理,现今连皇帝都没有了,外面到处乱七八糟,一不小心送了小命都没处哭去。云初是两房单传,我只要我儿平安。"云伯父打断道。

      唐颂之道:"世伯,恕我直言,倘若人人如此,只怕人人难安。我明白世伯拳拳爱子之心,稚子幼弱,当然要护在羽翼之下遮风避雨。可一朝张成堂堂男儿,难道还要困于方寸之地?世伯可知云初胸中沟壑?可有过问云初志向?如今南北分裂兵祸四起,海外列强又虎视眈眈,但凡热血青年都无法坐视不理,面对如此乱世,难道要无动于衷才是你的好儿子?世伯,知子莫若父,当年我们一起投考黄埔,世祖母拼死阻止,云初郁郁经年,这些伯父都看在眼里。几经兜转,我们才又可以一起并肩战斗,我还是那句话:"毫发无伤我不敢保证,全身而退我是可以用性命担保的。"
      云伯父沉声道:"我儿刚过弱冠,尚未成家,我们云家又人丁单薄,我怎能让我儿去以身犯险?国家少一个男儿还是国家,还有千千万万有志之士,我们少了他就是家不成家啊。真有个万一……我真是愧对宗族,日后又如何有颜面去见地下列祖列宗?"
      唐颂之看着云伯父一字一句地说:"世伯,若是云初向我提出辞呈,无论任何理由我都欣然接受。若只是你的意思,恕我难以从命。公务之事岂同儿戏?您刚才也说了,云初已过弱冠,应该有自己的理性意志,请您尊重他的选择。"

      "爹,您的儿子是人,别人家的儿子就不是人了不成?"云初叫着就从外面闯了进来,众人一惊,云伯父更是色变:"让你去南站接货,谁让你回来的?"

      云初气冲冲:"幸亏今晚南站戒严,否则我怎么赶得上这么一出兴师问罪?子誉也是独子,部队里几兄弟一起参军的比比皆是,他们的父母怎么就不怕?爹,您知道从军保家卫国是我从小的志向,穗城现在偏安一隅尚算平静,但放眼神州,已是硝烟四起。北方军已染指汉阳,所到处民不聊生。南北再不统一,就算儿孙满堂也保不住生灵涂炭啊。待到不战而降家破人亡我们一起去见列祖列宗时,我才是愧对他们呢。"
      "胡闹!"云伯父拍案而起。
      "世伯息怒,云初说话急躁了。"唐颂之连忙拉住云伯父:"话虽鲁莽,道理却是一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谁是匹夫?我。云初。还有其他有共同志向的青年。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关口,能为南北统一出一分力,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是甘愿的。战火已至,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北方军穷凶极恶,每到一处轻则烧杀重则屠村,东北土匪更是奸淫掳掠无所不作。如今汉阳已是岌岌可危,再这样下去穗城也朝不保夕。北伐已是唯一的出路了。"
      云伯父面黑如墨,哼了一声拂袖坐下,福伯连忙递上茶盅。云伯父接过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云舒在一旁听得呆了,有晚风吹过,水晶灯微微摇曳,光影变换。她看向伶仃伫立在厅中的唐颂之,隐隐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孤勇。
      "好了,沛深,"云老爷开口,"子誉说得也对,知子莫若父。你儿子是个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何况阿初是文书,又不用上前线,你又在这里白着急什么?不过阿初,"云老爷转向云初:"你要父母支持你的志向,是不是应该也要他们无后顾之忧才对呢?父母知你,你也要尽孝。我看这样好了,你尽快成亲,等云家有了后,我随你怎样折腾都可以。"

      "二爷爷。。。"云初瞠目。

      "怎么?我们能顺了你的意思,你就不能顺一下我们的意?你要精忠报国我们也不阻拦,但好歹为云家两房留点血脉,为你父母留点念想。"云老爷双目炯炯,云伯父也盯着云初。

      "爷爷,"云初急的脖子都红了,实在搞不明白兴师问罪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逼婚大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甚么心思去成亲啊?我每天那么忙,还怎么去相看嘛?"

      "谁说世道乱就不能成亲啊?当初闹义和拳的时候也不见耽误陶陶居的宴席,你们年轻人不是常说什么两不误吗?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不应相看的,也是我们太纵容你。"云老爷沉吟:"我看,陈家二小姐就很好,沛深,你和老陈通通气,择个吉日去提亲吧。"
      到底是年轻,唐颂之和云初被着急转直下的形势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云老爷也不等其他人说话:"好了,一来就说了这么半天,怠慢了子誉。我也饿了,开饭吧。"福伯连忙吩咐下去,整个云府的空气都活络了起来,顷刻群姐便带领着一群女佣鱼贯而入捧上各式汤羹菜肴。
      云初还要开口,云舒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初哥,先吃饭吧,有什么事都吃了饭再说,吃饱了看事情都不一样呢。"说完用眼睛瞟了瞟爷爷。云初恍然,云老爷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时候是晚饭后喝茶时,那时万事都好商量。他向妹妹眨眨眼以示明白。那边厢云老爷已经请了唐颂之上座。云伯父悬了半个月的心到这时也放下了一半,又得知了唐颂之现在也是云初的上级,以后事无大小少不得也要他照看一二,遂也打起精神酬应。
      福伯打开唐颂之送来的法兰西干邑,顿时饭厅酒香弥漫,芬芳怡人。云初禁不住先喝了一口,馥郁清透,丝绒般滑入喉中,不由得赞道:"好酒。"云舒好奇也要尝尝,云老爷正要开口,一旁的唐颂之已经说道:"女孩子不要喝酒。云妹妹,我带了另外一种果子汁,也是法兰西舶来的,没有酒精更适合女士饮用。"说着看了一直等在厅外的长随阿球一眼,阿球随即送上一瓶深红色类似葡萄酒的果汁。
      云舒道谢,云老爷笑道:"我们是经商的人家,生意场上哪能不喝酒?说不上千杯不醉,云家上下无论男女自幼也是能喝几杯的。"
      唐颂之失笑,看向云舒:"是我失觉了。"云舒正夹着颗冰糖银杏吃,调皮地弯了弯嘴角。
      "哈哈哈,这有什么,来,起筷吃菜。"云老爷招呼着:"这是群姐拿手的双冬焖水鱼,比起西南酒家也不遑多让。"大家起筷,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时饭毕,众人移步花厅,女佣送上热茶和鲜果。说了一会话,唐颂之知道云初急于要和爷爷说自己的婚事,就先告辞了。云老爷和云伯父被云初拉进了书房,就由云舒送客。
      出了花厅,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今晚也是好月色,花园里清辉一片。云舒在前头走着,唐颂之落后半步,长随阿球隐在后头。夜风吹过,夹着姜花清香,沁人心脾。唐颂之说:"中秋已过,府上怎么还有姜花?"
      云舒笑道:"我在英吉利的一本园艺书里看到一个法子,说是能让姜花的花期延长到秋天甚至初冬,就让花王试试,没成想还真有用。"
      "云小姐真是博闻强记奇思妙想。"

      "小巧而已,怎比得上唐先生指挥倜傥挥斥方遒。"

      "云小姐谬赞,唐某区区军人而已。"

      说话间已到大门,云舒回头向唐颂之頜首道:" 唐先生,天色已晚,前方道路黑暗崎岖,请留意脚下,万事多小心。"

      唐颂之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微微仰着头,如玉的脸庞笼罩在灯光之中,细腻的皮肤透着温润的光,刚才调皮的嘴角现在安静地抿着,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不知是为国,为家,还是为他。唐颂之觉得心底有个地方柔软了下来,喝下的酒开始翻涌,烧得耳朵都热了。他轻轻地说:"虽是前方道路曲折漫长,且险阻黑暗,但我相信这条路终必通往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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