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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登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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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云舒第一时间就去书房找爷爷问云初的事。
“阿初加入同盟会之前有问过我。”云老爷深深皱起眉头,“现在全国大乱,各地都有土匪军阀占地为王。但凡时局动荡不安之际,热血青年总归想着要救国救民干一番事业。蒋先生有一统南北之心,身边又有贤能猛将。阿初在青云书院耳濡目染,很难独善其身。何况他的性子拦不住的,越拦反而越把他往外推。阿初不是没经过事的人,这种要命的事他也不会不知厉害。”
“那伯父伯母知道吗?”云舒急问。
“阿初当然不会让你伯母知道,不过你伯父可能已略有所闻,三四月的时候两父子还大吵了一架,你伯母急得什么似的,可能就为了这事。唉,绵绵啊,这些事你可千万不能卷进去啊。祸福难料,平安难测,惟看天命耳。”云老爷一脸严肃,“我们二房就只有你一个了,杏芳堂不能后继无人,爷爷老了,不想再白头人送黑头人了。”
“爷爷!”云舒连忙止住,怕老人家又提起伤心事,“您放心,我们只是商人,只管做生意,其他一概不理。”
"绵绵,爷爷不是冷血,不是对国事无动于衷。我们是没有能力。如今蒋先生的北伐更像是神仙打架,他们高高在上的固然挥斥方遒,指挥倜傥,我们下面的这些小民,一颗子弹就能要了命。阿初他,也是雄心壮志,满腔热血。退一万步讲,以后蒋先生真能得偿所愿,阿初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人。男儿有报国之志,我不拦他,我只求保全杏芳堂和云家上下。绵绵,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云老爷语重心长。
"爷爷,我明白。"云舒重重点头。
"好了,你跑了一天也累了,快去休息吧。"云老爷摆摆手,"啊,对了,十六是赵会长儿子的小登科,你们女眷去赵家畔溪别院等新妇,就不用去大宅那边了。我们观完礼后就到别院晚宴,阿初那天做傧相,顾不上你,你让翡翠跟着,别独来独往的,赵会长家规矩大,让群姐也去,不要失礼了。"云老爷细细吩咐着。
"好的爷爷,我都知道了,您也快去休息吧,我去叫福伯。"云舒答应着出门让在书房外等着的福伯进去伺候,自己也上楼梳洗。
澄清的夜空勾着一弯新月,连颗星也没有。深巷幽静,偶尔有几声秋虫的鸣叫和街上模模糊糊传来叫卖的云吞面店梆子声。云舒坐在窗前发呆,今晚一个个的消息让她有点回不过神。看着窗外平静的夜色下院子和粉墙的轮廓,有风轻轻从鬓边吹过。仿佛有些琢磨不透的事情在慢慢地形成一个漩涡,终有一天会笼罩在整个穗城之上。她有些不安,却毫无办法。
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十六。赵会长长子娶亲的大日子。
赵,徐两家都是穗城的名门望族,徐家又是有名的富商。这场婚礼轰动了穗城南北两岸。两家都是交游广阔的世家,一时无数政商二界三山五岳三教九流的新知旧雨都涌进西关徐府和东山赵府,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条马路以外都停满了黄包车和汽车,连河南岸也要加开两班渡轮以缓解客流。
云舒由翡翠和群姐陪着,来到穗城城郊赵家畔溪别院。别院是赵会长给一对新人作新婚之用,拜堂行礼后到这里举行晚宴。虽地处城郊,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云舒因回来不久,没有太熟悉的闺中好友同来,被管家延至招待年轻晚辈的西花厅后就默默坐着等开席。群姐在身后打扇奉茶,翡翠年纪小玩心重,云舒就让她跟着赵家的小丫头们去花园散散,群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有分寸,不要失礼,一刻钟就要回来,说了几遍才放。
云舒一向不大喜欢这些喜庆场合,满堂宾客半生不熟,却都要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穿着正统的对襟礼服让人不由得就正襟危坐,茶水也不敢喝太多,如厕的麻烦令人头大。有几位在上次舞会见过面的小姐过来招呼,云舒也挂上笑容寒喧酬应,互相退让瓜果糖果,一时也是言笑晏晏。
日影渐渐西斜,花厅中众人也有了一丝倦意。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大家都精神一震,是一对新人过来了。门口一片喧哗,人声鼎沸,翡翠早已不知窜到哪里,群姐拉紧站起来张望的云舒,生怕她走过去凑热闹。
过了一刻,赵家管家过来请大家入席,各位小姐和各自的近身丫鬟鱼贯而出,跟着管家向湖边的霞影阁走去。翡翠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云舒身边,被群姐瞪了一眼,吐吐舌头悄悄倚向云舒耳边说:“新娘子好气派,龙凤镯戴得两只手都要丫鬟扶着,十个手指都戴着戒指,胸口挂的金猪有咸煎饼那么大!凤冠上还镶着灯泡呢!晚上是不是会发光啊?好厉害!”群姐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翡翠连忙掩口。云舒一笑:“徐家是华南第一富商,富可敌国,徐小姐十里红妆,这不过九牛一毛,偏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翡翠不好意思地笑了,和群姐一同拥着云舒向前走去。
霞影阁是依湖而建的两层小楼,因傍晚时分夕阳半沉湖中,湖面一片粼粼霞光而得名。男宾席设在楼下,女宾从楼外的楼梯上二楼入席。入得席后,自少不了赵会长上台致词一番,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面光临。云舒看到主家席上坐着的爷爷,见他精神还好,没什么疲态,方放下心来。
赵会长致词完毕正式开席,各种各样山珍海错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首先是鸿运当头红烧乳猪全体,又是鸳鸯比翼双飞鸡,再有四季如意年年添丁,跟着富贵金钱蟹盒,更有当季的虾子柚皮和凤眼果焖寸骨,佐以清香甜美的桂花陈酒,花蜜般的味道让云舒不由得多贪了几杯,待到上红烧大裙翅时已双颊飞红。群姐不放心翡翠,让她去偏厅为丫鬟妈姐们设的小席吃饭,自己一直在云舒身后服侍,这时见云舒薄醉,连忙斟了一杯浓普洱茶过来让她喝下。云舒喝过,让群姐快去吃饭,换翡翠回来。群姐见一切皆是妥当,就和旁边陈家的妈姐一道去了偏厅。不多时,翡翠轻快地走了回来,说:“小姐,新郎新娘要来敬新妇茶了,哇,可以看到凤冠是不是会发光啦。”云舒莞尔。
敬新妇茶是穗城特有的婚庆习俗,传统上是新娘和大妗姐及女傧相一起到每席敬茶,赵家虽是旧派人家,但为表对新媳妇的重视,也让新郎一起敬茶。恭贺声此起彼伏地由楼下主家席传来,待得一对新人上楼,翡翠已经按耐不住地频频踮脚看向新娘的凤冠。云舒也好奇张望,果然见凤冠顶上一排珍珠中镶嵌了几个小灯泡,不知如何运作,此时也熠熠发光,显得整个凤冠宝光流转,璀璨夺目。云舒心中称奇,不由得暗叹,如此手笔,真不愧是桂西徐家。
出神间新郎新娘已至席前,大妗姐清脆唱诺:“饮杯新妇茶,人面胜桃花。饮杯新郎茶,业旺又兴家。”新娘的近身丫鬟将茶奉与众人。这时赵岚清看到云舒,开口招呼:“云妹妹来了,多谢赏光,酒微菜薄,招呼不周啊。”云舒摆手:“赵大哥客气。恭喜大哥娶得佳人,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赵岚清拱手谢过,转头向新娘介绍:“是云初的妹妹,杏芳堂云伯爷的孙女。”徐凤仪向云舒轻施一礼,云舒连忙还礼口中连称不敢。众人簇拥着新郎新娘走向下一席敬酒,云舒坐下,轻轻吁口气。
各种礼数完毕,上了红豆百合莲子糖水,宴席接近尾声。陆续有人离开,赵会长一家并一对新人在门口送客。云舒看到爷爷离席,便也和群姐翡翠下楼迎上。又见到正走过来的伯父和云初,大家一起向赵会长告辞,云初嚷着要闹洞房不肯走,和几个一起做傧相的男孩子推推闹闹,爷爷也由得他闹,带着云伯父和云舒先走。
出得门来,当头一轮明月冰雕雪塑般挂在澄澈的空中,湖中铺开一片玉带色月光,偶尔几声虫鸣,阵阵桂花香气飘来,云舒不由得深呼吸,刚才淡淡地酒意好像了无影踪,又好像更浓,“好月色,好花香”,云舒赞叹,登时觉得身心舒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
“云伯爷,云世伯,子誉有礼了。”突然听到有人说话,云舒回头,刚刚嘴边的浅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看到唐颂之向这边快步走来。
云老爷回身微微笑:"唐处长。"云舒的大伯父立在道旁,脸色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唐颂之走到云老爷面前双手作揖:"今日事忙,还没有正式向伯爷问安,子誉失礼,"又转向云舒和云伯父拱手:"世伯安好,云妹妹安好。"
云老爷拱手还礼:"唐处长客气。"唐颂之敛眉:"伯爷以前都是唤我子誉,今日如此生疏,是不把我当子侄看待了?"话音未了,云大伯在旁说道:"唐处长多虑。你是堂堂军需处处长,我等小民还是不要失了礼数才好。"
"沛深。"云老爷止住云大伯,又向唐颂之拱拱手,"唐处长不要见笑,他也是爱子心切才出言无状。"
唐颂之点头:"我知伯爷和世伯都是为了云初的事对我有所不满,今日实在是晚了,可否容我明日登门,将来龙去脉道明?"
云老爷笑道:"欢迎之至,唐处长辛苦一天,不要相送,就此别过吧。""好,伯爷慢行,诸位晚安。"唐颂之恭立道旁,目送云老爷一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