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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定情 还差一刻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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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一刻钟就到亥时,清平路口响起了得得得的梆子声,是财记的云吞面担子过来了。早在一旁守候的马姐小厮们连忙拿着食盒围了上去。这财记虽然连个铺面也没有,但他的鲜虾云吞银丝面在外城这一带却无人不知。深冬夜长,荔枝湾的游船早已停了,百货公司和咖啡馆电影院也客人寥寥。饭后最好的应酬消遣就是开麻雀局。将近午夜时,正要打完十六圈的老爷太太小姐们,喝茶抽烟了半晚,都有些腹中空空口舌无味的,都想吃点热热的鲜味的汤水小食垫垫。
有人却好整以暇地站在灯火的阴影处,既不坐下也不点单,隔着蒸腾的热气看着摊头的影影绰绰。旁边的长随倒是时不时地朝路口张望,嘴里嘀咕着:“会不会睡下了啊。”
唐颂之轻笑:“哦,若是今晚见不到,你就随我出征,一路来回送信做信差。”
长随阿球吓得脸都白了,缩头摆手地:“别啊少爷,我人小脚短跑不快,累死我不要紧,误了事可要命。再则,唐庐和那几个铺子也要人照看呀。”又委屈地:“我明明照着您吩咐,让那丫头看到我的。”
唐颂之又笑,正要再逗他,眼角余光看到一道娉婷倩影袅袅地从巷口转出,淡定地朝他走过来。更深露重呵气成霜的冬夜,也不见她穿得臃肿,只随意披了件浅灰狐皮裘,里面还是晚上的旗袍,头发已经拆了,松松挽着。脚上高跟鞋换了一双软底缎面鞋,鞋面的金丝银线弱弱地闪了闪。待她走得近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香随着夜风飘来。
唐颂之心神一振,几步迎上去,欢喜地唤道:“小舒。”
云舒睇了他一眼,“天寒地冻的,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吃什么云吞面?刚才没吃饱?”
唐颂之笑:“那些场合能吃饱就怪了,不过是做做样子。幸亏云翁提议早点散,不然现在还没闹完。”说着摸摸肚子:“刚散时还觉得没胃口,现在就觉得腹中空空了。”又问她:“你呢?折腾了一晚可饿了?”
云舒摇头:“没有呢,赵伯母不停给我布菜,差点没撑着,回来吃了颗山楂丸才好点。”
唐颂之一时有点接不下去,讪讪地笑了笑。旁边的阿球适时开口:“少爷,那边有个空座,不如先坐下,挨着炉灶也热乎点。”
唐颂之看着云舒,云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对唐颂之说:“你吃什么?细蓉?财记炸云吞很不错的。”也不待唐颂之回答,扭头向灶边忙碌的老板说:“财记,两碗细蓉,一碟炸云吞。”
老板眉开眼笑地应了:“好嘞,云小姐今晚又赏我面子了。”旋即快手快脚地渌面炸云吞,顷刻之间上了桌,额外奉送一碟酥炸云吞皮,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碗酸甜汁。“云小姐,这个吃着玩吧,不碍肚子的。”财记笑着,又忙得脚不沾地去了。
唐颂之看着两碗面,不解地说:“你不是说撑着了?”
云舒没好气:“这碗是阿球的。”
一旁的阿球瞬间热泪盈眶,连忙道谢。也不用吩咐,一把捧过碗就坐到旁边桌子大快朵颐。
唐颂之失笑,心里又微微有些暖意,当下实在是饿了,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云舒拈一片云吞皮蘸了酸甜汁慢慢吃着做个样子,余光不时瞄一下他。真是大少爷,饿极也是慢条斯理地,修长的手指拿着竹筷,白皙又骨节分明。这样的手怎么开得了枪呢?热气蒸腾,他的眼镜片有些雾了,遮住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他吃了个云吞,眉毛动了动。呵,好吃吧?财记的云吞包的是河虾,拌馅的时候又加了虾子,当然鲜了。不知他吃不吃韭黄?这云吞面的汤最点睛的就是那几星小韭黄。哦,他喝了一口,嘴角上扬。男人的嘴生得这么棱角分明做什么?群姐说过,薄唇的人都薄情。他的唇算薄么?也不算吧?福盛堂的三掌柜才是吧?连上唇都看不到,怪不得纳了四房妾侍。
这边唐颂之连汤都喝完了,满足地舒了口气。抬眼看着对面的人儿,迷迷瞪瞪地不知在想什么,眉头一动一动的,手里还拿着半片云吞皮要吃不吃地,哪有一点平素大掌柜的样子。他心头热热的,一时兴起,有点情不自禁,伸手拿过云舒手里的炸云吞皮,云舒一惊,只见他把云吞皮放进嘴里,挑着眉毛笑道:“好吃,”又补了一句:“甜的。”
云舒双颊烧得通红,那是她吃了一半的!这人怎么这样子!竖起眉毛白了他一眼,又咬唇,心里头乱得很,也不知怎么应对。
唐颂之见她恼了,也有点不知所措。刚才情之所至,失了分寸,连忙用话描补:“那个,那个,那个平安包很好。我会好好收着的。”
云舒扑哧一下笑了:“药就是要用的,收起来干什么。当然你用不着最好,但万一别人有点损伤也能派上用场。”
唐颂之低头笑,天知道他今天收到的时候心脏跳得有多厉害!砰砰砰砰地,几乎疑心别人都能听见。云初把忙得焦头烂额的他从办公厅叫出来时,他正没好气。云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把一个牛皮小包扔给他,他眼睛都瞪大了。小心翼翼捧着,像捧着不得了的稀世珍宝。云初阴阳怪气地揶揄:“你小子好啊,几生的福报修到如今。你可瞧仔细了,西边的牦牛皮,刀枪不入说不上,水火不侵倒是有的。”
唐颂之喜不自胜,轻轻地打开看,里面有白药和红丸,金创药和绷带,还有一盒惹出事端的西林,旁边还塞着参片和一把小巧玲珑的纯银小剪刀。他把药包收好揣进怀里,顿时浑身熨帖,舒心非常。
旁边云初的脸色已经黑得不像话,根本不想理他,见任务完毕,扭头就走。唐颂之紧跑几步追上,勾住他肩膀笑道:“澄光,辛苦你跑这一趟。”
云初一掌推开他:“谁要你谢?我帮我妹妹做事。”又瞪他:“你小子最好毫发无损地回来,别白费了我们杏芳堂的平安包。”说完犹不解恨,又锤了他一拳。
唐颂之摸摸左臂,早上那一拳好像还隐隐作痛,对云舒笑道:“你初哥脾气愈发大了,今早送平安包过来不知怎么看我不顺眼,一记拳头就过来了。幸亏我挡得快,犹是这样还痛呢。”
云舒抿嘴笑:“初哥是我们两房的独子,从小捧金叵箩似地长大,上学后每年家里都会帮他备一个平安包讨个意头,只有他和我有,猛不防今年多了一个你,当然是要吃点醋的。”
“你们家的平安包都有金创药和西林吗?果真杏林世家与别不同。”唐颂之笑问。
云舒沉下脸:“你要是这样说话,明年可就没有了。”
明年还有么?唐颂之又笑,只觉得心里的欢喜一泓一泓地泛上来,四处翻涌,整个人都轻飘飘了。大着胆子坐近一点问云舒:“我给你写信吧?”
云舒又睇了他一眼:“军中诸事繁杂,军情又刻不容缓,你必定分身乏术,再说通讯员都是送军报的,还写什么信?”
唐颂之赔笑:“通讯员当然是军情为重,但前方战士也要写家书报平安的,这是蒋先生顾念下属体恤将士特批的。”
云舒这才无话,唐颂之又说:“我是寄到杏春堂还是府上?”
云舒想了想说:“还是寄到家里吧,你在信封上写云二亲览,管家就知道是我的私人信件了。”
唐颂之应了,停了停又悄悄地问:“我,我的表字你都知道了,你,你,你可有小名?”
云舒一听,登时满脸火烧一般,幸而小摊上灯火不是十分明亮,想来脸上也是通红的。这人怎么这等孟浪!闺中小名岂可随意问的?虽说现在是新时代不是旧朝廷,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知道的。心里正想发作,抬眼看到对面的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中的渴慕无所遁形。心下一软,唉,这人明天就要走了。此去不知吉凶,难料祸福。临行前肯定千头万绪,下了衙,又要参加欢送会应酬,饭也没好生吃。此时此刻,还从内城赶到外城,坐在这个小摊子前,等自己一个回答。踌躇片刻,方开口道:“爷爷自小叫我绵绵。”
唐颂之如闻纶音,大喜过望,勉强按捺着说道:“嗯,我记着了。”又轻轻地:“我三月初出生,正是插秧的时候,小时母亲管我叫秧儿,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小名不登大雅之堂,父母夫妻间说说就是了,大哥和云初都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云舒刷地一下站起来,似羞似怒地皱眉道:“我管你叫什么。”说完一阵风似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壁桌百无聊赖又不敢偷听的阿球愣了,怎么刚才还好好的柔情蜜意的云小姐,霎时间就变脸了?又看向自家少爷,就那么坐着也不追,要笑不笑的,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这是什么情况?看着少爷结账,还打赏了一块银元,还把包好吃剩的半碟炸云吞皮宝贝似地捧在手里上车回府,真真是愈发难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