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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战火 今年穗 ...

  •   今年穗城的农历年过得冷冷清清。北伐快四个月了,汉阳还是久攻不下,前线消息不断,不是祁汉隆龟缩城内不愿正面交锋,就是姜玉臣按兵不动。年前蒋先生派遣特派队运送物资,明眼人都知道是暗渡陈仓。运送粮草是真,阵前监军也是真。特派队出发近两个月了,还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利好消息传来。
      时局未定,城内人心惶惶,人们也无心过年了,回乡的回乡,出洋的出洋,一时竟走了小半人。年三十晚上不过稀稀落落几处鞭炮声。过了人日,街上的铺子也不见开张,半天也不见一个人走过。杏芳堂索性上了门板,等过了十五再启市,顺便让几位老掌柜回乡访友。
      唐颂之的信也稀疏了,云舒无味地翻着几封旧信,从一开始的心如鹿撞不知所措,到如今心中也有些揣揣不安。

      绵绵:
      开拔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写信给你。穗城在我身后越去越远,你在我心里越来越近。路上还是平静的,只是冬日萧瑟,景致寥落。我们急着赶路也没法做饭,啃了几顿干粮,胃有点不舒服。想念南码头的鸡粥。想念你。

      绵绵:
      今日急行军,一连走过三个县,所到处满目荒凉。中午吃肉,才知道原来今天是礼拜天。让我猜猜你会做什么?天这么冷,你一定去了百子路吃炭炉羊肉,也一定会去诗书路挑唱碟。今晚上驻扎在野外,湿冷至极,后悔没有多带几双袜子。天空墨黑墨黑的,倒是有一天好星光,有两颗在南方的星特别亮,像是你眼里的光芒,是我在此地唯一的慰籍。让我在临睡前好好想想你,能有个好梦。

      绵绵:
      今日已到汉阳。未见晴川历历汉阳树,不知何处芳草萋萋鹦鹉洲。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烧焦的房屋和已成惊弓之鸟的百姓。惟愿尽我绵力,让战火不至蔓延。无法想象东躲西藏,饱受惊吓面黄肌瘦的人若是你,我会怎样。你的平安就是我的平安,请为我多保重。
      绵绵:
      请原谅我月余未曾写信,委实脱不开身。每场战役后有无数需要救治的伤员,负责打扫战场的队员回来复述种种惨状,不忍卒听。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冷酷,凶残,地狱也不外如是。彼此皆是国人,只为一己私利而致南北分裂,手足相残,生灵涂炭。罪莫大焉。真庆幸你不在这里,也希望你永远不要面对。想你是我唯一的光,爱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绵绵:
      切莫回信。
      汉阳恐成弃子,分号没了就没了。待平定再收拾不迟。千万千万不要来。切切!

      汉阳分号遭受重创的消息年前就到了,只有二掌柜和几个伙计冒死逃出,千辛万苦来到穗城。也难为他们还记挂着怕引起慌乱,没有到杏芳堂,而是先到清平路寄庐。东叔开门看到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一行人吓得不轻,连忙报了福伯。待到了乐耕山房门口见到云老爷,众人跪下膝行入门,号啕大哭。连身经百战的云老爷也老泪纵横。
      祁汉隆果真心狠手辣,知道杏芳堂根基深厚,第一时间就抢了钱库药库,打死打伤十多个伙计,封了铺面,扣押了大掌柜全家十二口,逼着杏芳堂供应药物。平时还好说,战时交通断绝,除了库存的药物其他地方的根本进不来。大掌柜也是条汉子,深知供药给这个魔头无异于饮鸩止渴,宁死不从。被祁汉隆手起刀落结果了,家里一众妇女皆被劫到军中,夫人不堪受辱带着一双儿女投缳自尽。祁汉隆又扣押了杏芳堂分号和汉阳其他药店商号的掌柜伙计共计两千多人,将他们押到前线给伤员上药包扎,两军对垒时又将他们拉上城楼,以示威胁。让北伐军顾虑重重,不敢贸然进攻。是以汉阳久攻不下。
      夜色深沉,书房灯火通明。洗漱过的二掌柜和云老爷云舒对坐无言。云老爷放下唐颂之写给云舒的信,长叹一声:“老吴十三岁到杏芳堂做学徒,三十三岁去汉阳分号做大掌柜,前途无量,没想到竟然不得善终。连他家人也……是我们云家对不起他啊!”
      二掌柜擦泪道:“老爷,这打仗的事怎能怪你!千刀万剐还是得祁汉隆那厮受着!眼下汉阳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那禽兽还关了城门要挟着要屠城,城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云老爷皱眉:“看来,蒋先生是要姜玉臣放弃汉阳,改从赤镇攻入,那里北方军力量薄弱,一旦攻破,祁汉隆无力回防,再直取吴梁,东桥,再至高昌,到时与南方军合围,祁汉隆再凶悍,也是鞭长莫及。只是,可惜了汉阳啊。”
      “南方军?”二掌柜问:“王蛮子肯帮我们?”
      云老爷点头:“蛮子是陈伯公的学生。蒋先生亲自到芷园请伯公出山,蛮子无有不从。”
      二掌柜跌坐喃喃自语:“但姜玉臣与南方一向不对付,战线又拉得那么长,兵力必然减少,到时再与南方军平起平坐,姜玉臣又怎么肯?”
      “姜将军和王蛮子都是陈伯公的学生,伯公心中有数。蒋先生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可惜了汉阳啊。”云老爷眼眶微红。
      “老爷啊,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六岁稚儿,都留在了汉阳。我逃出来时我娘的腿已经动不了了,现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娘啊!”二掌柜抱住头伏到桌面上。
      云舒在旁哭得双眼红肿,喉中酸苦梗阻,所有言语皆是空白,双手绵软,无能为力。心中又更加担忧,唐颂之已半月了无消息,如今汉阳被弃,更是吉凶难测。
      第二天,云舒过渡去保安堂送药。黑篷小船在灰蒙蒙的江面悠悠荡着,天边厚厚的云层几乎连阳光都透不进。云舒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沉沉江水,脸颊被江风吹得通红,旁边的翡翠观颜察色也不敢开口让她回船舱。
      快靠岸时,一声凄厉的哭喊破空而来。船上众人骇然张望,原来是岸边一条小船上,有疍家妇女在生产。
      云舒担心地看着小船,接生婆子在船尾洗布巾倒污水,江水染红了一片,她眉头紧锁,一脸愁苦地又匆匆钻进船舱。
      此地旧例,疍家一律不许上岸,生养死葬都要在船上。就算看病,也没有医馆肯接收。之前杏芳堂将陈药制成药丸交给保安堂赠送给疍家妇女,也是近年绝无仅有的善举。疍家妇人产子最是凶险,只靠生育过的亲戚邻里帮忙,连干净的布巾也没有,母子生死全看天意,一尸两命也是常有的事。
      船刚靠岸,远远就看到特里莎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向堤边,云舒连忙跳下船迎上去。大冬天,特里莎一头的汗,气喘吁吁:“阿银姐说霞妹难产,一天一夜都还没生下来,我们去看看。”保安堂是基督教会背景,一直帮扶穷苦妇女和疍家人,让疍家人上岸到保安堂看病治病,当然也传福音,正是由此引起了乡公会的不满。特里莎在德国学过医学护理,又是牧师的女儿,凡事亲力亲为,这次是妇女生产的大事,更是耽搁不得。云舒惯例随身带着小药包,拉了翡翠跟着特里莎就往江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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