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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践行 旧历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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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十一月二十九。大雪节气。
直属蒋先生的军需部特意赶在年前将一批寒衣药品运往前线,一来是补给,二来是在蒋夫人的带领下,各界妇女都出资出力地仅用了半个月就缝制了上万双护膝,交由特派队带到前线,以示对北伐战士的关心和鼓舞。是夜由穗城商会牵头,假座北园春酒家为明天出征的特派队践行。
北园春是赵会长特为应酬各界而设的酒家,四季时鲜南北干货中西食材无所不备,园中花木扶疏,景致优雅。因地处城郊晓湖旁,更从湖里引了一泓水汇到园中,聚成碧潭。潭中养了无数锦鲤,人一靠近潭边,即蜂拥而至,争相接喋,蔚为奇观。
天寒日短,未到六点已不见阳光。北园春早已通了电,各处亭台挂上电灯泡,亮如白昼。灯光倾泻潭面,流光溢彩,云舒陪着爷爷和赵会长等长辈在潭畔看鱼,不时撒些鱼粮,引得数十尾大锦鲤摇头摆尾,好不有趣。正兴致勃勃,忽然管事来报,特派队唐处长等人已经到了,大家连忙迎了出去。
唐处长一行由赵会长的公子赵岚清陪同缓缓步入,众人相见,寒暄招呼一番后,被赵会长父子延至主院春晓楼,大家分主次入座。穗城商会行的是旧例,还是前朝廷的那套,男女不同席。就算云舒是杏芳堂掌柜也还是得和女宾们在侧花厅入席。
今晚是宴请贵宾,赵会长吩咐北园春把压箱底的家当都亮了出来。设在侧花厅与主厅之间的那架通花檀香木屏风是百年前的古董,名匠巧手雕琢,花纹极其繁复,糊上极薄的霞影纱,屏风内外人影影影绰绰若有似无,还有淡淡檀香。
唐颂之落座后着眼看了几眼屏风,赵会长笑道:“唐处长好眼光,这架屏风传到我手已过百年,可你看,这纹路这雕工,还有这霞影纱,竟是新的一般。说是当年皇上摆在养心殿里的,非同凡品。”
唐颂之刚才看到屏风里有一个娉婷的身影端坐着,一时心驰神往,多看了两眼,不想却引出来赵会长一串话,只得一笑接过:“赵会长学识渊博博古通今,晚辈怎及万一,您是看门道的,我不过看个热闹。”
赵会长大笑:“唐处长谦虚,谦虚。先生座下的六门生又怎会泛泛?唐处长能书能画,能骑能射,能诗能词,端的是文武全才。上次在醉月楼题的那两句诗,小仙桃至今还念念不忘呢。”
赵会长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满堂听到皆哄笑。唐颂之一窒,双眼不自觉地溜了一下屏风,未及开口,身边的张科长已经笑道:“唐处长年轻有为又风度翩翩,无需骑马倚斜桥,自有满楼红袖招,逢场作戏也是难免。当日小仙桃也是求了又求,唐处长才肯赐墨宝。不过那句`傲骨虽瘦凌霜雪,一缕余香胜牡丹'实在是好啊。”
唐颂之摆摆手:“不不不,应酬应景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张科折煞我了。”众人大笑,又互相恭维不绝。
屏风的另一边,云舒暗暗撇了撇嘴。这些应酬话,听着都觉得累。她身边是赵夫人,和赵会长的八面玲珑不同,赵夫人温柔婉转,特别喜欢云舒,怜惜她无父无母,又小小年纪漂洋过海读书。拉着她轻声细语地从留洋事宜巨细无遗地问起直到近日杏芳堂新进的一批顶级当归,云舒也细细地告诉她不同方子用不同部位入药,配珍珠粉又有什么功效,配红枣又有何疗效,旁边几位夫人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大家融融絮语,倒把耳边那些男宾的呱噪声消了一半。
一时上了四色热荤,赵夫人舀了一勺红烩鹿筋到云舒碗里,笑道:“你一个小女孩整天东奔西跑的,多吃点这个补补脚骨力。别嫌我啰嗦,以后老了你就知道了。这可是正宗东北货,是老爷的表姑舅托人送来的,最是滋养筋骨。我们这里拿着银子都没地方买去。”
云舒笑着吃了,入口丰腴滑腻,微微有点燥气,果然是东北梅花鹿。赵夫人手下不停,再舀了一勺瑶柱,又舀了半勺海参,想想又夹了一块陈皮骨,云舒的碗都放不下了,对面的陈夫人笑出了声:“阿霜,”她喊着赵夫人闺名,“不知道的还以为小舒是你亲闺女呢。”
“哎,我倒想呢,这丫头我从小就喜欢。你们不知道,那时她才三四岁,过年来团拜就知道叫我多吃点东西。比起我那两只马骝,不知贴心多少。”赵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云舒吃饭。
“那何不干脆找云翁亲上加亲呀”,陈夫人掩口悄悄问。
“是我没福,小儿子年纪太小,大的那个偏又让他爹一时嘴快和徐家指腹为婚。”赵夫人微微蹙眉,“老大家的万事都好,就是身子弱,前天吹了风,晚上就发热了,这一天天的竟是药焙着的。”
刚得了孙子的陈夫人将脸上的几分得意收敛,连忙劝慰,又拿话岔开,一时讲到了西关陈裁缝新出的旗袍捆边花样,太太夫人们一言一语地发表意见。云舒安心吃完碗中菜,接过仆妇送上香茶漱了口,移步到旁边的茶几旁。
这里有一线屏风隔不到的地方,云舒随手拿了个柚子慢慢剥着玩,分了三分眼风到屏风那头。
菜已上齐,男宾们开始劝酒。特派队当然全体禁酒,也没败了商会老板的兴致。说来这也是云舒第一次看到唐颂之应酬的样子。只见他倜傥地或坐或站,意态风流。虽然是以茶代酒,竟也哄得对方如喝了酒一般。场面话一套一套,花团锦簇,云舒正觉无聊,忽然瞥见云初和爷爷站起来向外走去,也抛下柚子擦擦手踱向门外。
云初正等在盥洗室门口,见云舒过来招呼了一声,云舒问道:“爷爷没多喝吧?”
云初笑:“哪能啊,谁敢闹我爷爷喝酒啊,就是开席的小半杯,还是桂花陈。”
“那就好,回去让福伯沏点党参北芪茶。”云舒道。
云初答应着,忽又眉毛一挑,向云舒坏笑着轻声说:“我给他了。”
云舒遂不及防,脸上一红,低头嗯了一声。
云初有点惊奇地看着妹妹从未有过的娇气表情,刚想开口,云老爷就走了出来:“绵绵也在啊,去和赵夫人说一声,我们准备告辞了。”
“这么早?”云初说,“还不到八点呢。”
“你懂什么,特派队明天就开拔了,闹得晚了成什么样子。”云老爷说着走回厅堂。两人跟着爷爷回去,只见宴会已近尾声,赵会长正和唐颂之握手告别,说着大胜归来之类的吉祥话。众人告辞,各自归家不提。
回家安顿好爷爷,云舒拆了辫子疏散,正倚着窗台等翡翠准备洗漱,却见那丫头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做贼般走近云舒:“小姐小姐,刚才门房有人送了封便笺进来。我问是谁,说好像是上次登门拜访的那位唐先生身边的长随。”
云家不是古板守旧的人家,云舒又是顶门立户做事的人,门房收到各式请柬便笺也是常事。云舒刚想抛下,听翡翠这么提了一句,随手就拆开了,只见素白云山笺上用自来水笔酣畅淋漓地写了六个字:要吃云吞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