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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八章 园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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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那道门半开着。
外面那片楼里再冷,总还是活的,有人走动,推车贴着地骨碌碌过去,玻璃后头偶尔有人影匆匆走过,说话声笼成一片,像水洼里浮着的碎沫,总还带着些生气。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太静了,几乎没有杂音,连送风的低鸣都压得很远,像是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容不下。
里面的灯白得有些过分,像是把物件的颜色都洗掉了,只剩下一层亮得发硬的外壳。
门里那一小段地面被照得近乎晃眼,再往深处,亮意就弱了下去。几道墙和台面在里面一截一截地断开,明明都看得见,却又总像隔着点什么,视线一落进去,就被卡住了。
唐珩抬眼往身后扫了一下。
刚才那个把他错认成别人的人没有再跟上来,身后一长段都是空的,可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一直没散。
唐珩在原地站了近半分钟,最后还是侧过身,伸手抵住门边,轻轻往里推了一下,从那道半开的缝里挤了进去。
里面比外头看起来更窄。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右手边那个房间,应该是一间操作间。
整面玻璃把里面隔得很清,两层操作台一前一后地排着,台面上还留着几只没归位的盒子和拆开一半的记录夹。更里面那张椅子没有完全推进去,斜斜偏着,像是有人刚从那里起身,走得不算从容。
玻璃外头贴墙摆着一张小桌,不大,上面立着个试剂架,零零散散插着几支样本一样的试剂。旁边还压着两张薄纸,边角微微翘起来,被送风一吹,轻得几乎要动。
再往旁边,是另一扇关着的门。
门上嵌着一块窄窄的铭牌,“冷藏室”三个字压在白光里,黑得有些发沉。
唐珩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这才继续往里走,伸手推开了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
左边靠墙是一排低柜,前面接着一张窄台。或许有人刚在这里站着翻过东西,走时却没来得及全收干净,台面上摊着几份纸,还有一块没息屏的终端。
再往里一点,还有一道关上的门,门后很安静,不知道通向什么。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消毒水从擦拭过很多道的金属表面慢慢逸出来,凉丝丝地贴在鼻腔里,再细一点闻,还混着一点药剂开封以后没散尽的涩。
唐珩走到那张窄台前,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一点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忽然就从心底翻了上来。
他想起了那枚从东区带出来的芯片——
芯片里藏着一段视频,这时回想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些大概的轮廓:大片发白的墙,灯光落在金属边角上,晃出一点冷硬的眩光,更深处像还立着一台更大的机器,旁边有人在说话,视频中却没有声音。
门、墙、台面,唐珩比照着记忆,逐一打量过去,那股熟悉的相似感反而淡了——真要细看,很多细节都不一样,这里像是个普通的资料室或者办公间,也没有视频里那种直白得近乎骇人的巨大机器。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实验室的房间,看久了都会这样。
不过,至少这里和芯片里不是同一个地方。
唐珩定了定神。他收回了思绪,没再细想。
他先去看那几份纸。
纸页被压在记录板下,边角带着一点被人反复翻阅过的弯折痕迹。
唐珩抬手掀开。
最上面那几页纸上全是参数,列得很密,夹着很多他看不懂的缩写。再往下,格式忽然就变了,数字后面开始带出简短的观察记录,字数不多,信息量却不小。
第一页写的是基础感知反应,后面跟着分组和阶段备注,再往下,还有一页薄薄的转层评估,末尾只留了两行结论:不予转入下一阶段。
唐珩手指停了一下。
……不像是主区那种流水线会用到的东西。这么想着,他翻到第二份。
第二份比第一份短,格式也更乱,像是中途被人抽出来重做过。页角压着一个很淡的红章,印泥没盖实,只能勉强辨出两个字:作废。
唐珩眉心微微一动,又往后翻了一份。
还是作废。
再翻一份。
右上角依旧压着那道发虚的红印,纸页边缘甚至还留着一道被订书针拆开过的裂口,像是这东西本来该并进整套档案里,后来又被人单独抽了出来。
唐珩这才低头去看页首。
项目、阶段、时间,他一样样扫过去,视线最后停在最右侧那一行小字上。
负责人:林沐。
唐珩手指顿了一下,又翻了一页。
右上角那道淡红的“作废”还在,名字也没变。
还是林沐。
纸张在唐珩指间哗啦一响。
他没有再一页页慢慢看,而是直接快速往后翻阅,目光只扫最上面那一角。
作废。
林沐。
作废。
林沐。
前后几份,全是一样的署名。
不像是一时手误,也不像是恰好撞上的巧合,更像是有谁把同一个人的旧纪录一份份翻出来,又一份份压回了这里。
唐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可它偏偏出现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反复得明显反常的姿态。
在这之后,唐珩把手里那几页往后一翻,果然又在最后面摸到了一张更薄的附表。
这份表格的纸张要更脆一些,尺寸比其他的纸页小了一圈,边角压得不齐,和前面那几页根本不是一套。
这一份附表的内容又有了一些变化,上面不再是那些看不太明白的分组和观察记录,而是一串更密的号码,后面跟着阶段标记和混杂着各种专业术语的描述,字挤得又小又密,看久了眼睛都发酸。
就在唐珩想要把这张纸抽出来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门响。
不是他进来时那道门。
是更里面的门。
唐珩脊背一绷,几乎是本能地先把那张薄页抽出来,往口袋里一塞。纸边擦过指腹,刮出一道略显尖锐的刺痛。
下一秒,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个研究员,白大褂,身形微胖,年纪看着不大,手里还拿着一块薄屏。
他起先低着头在看东西,像是压根没想过这里会多出来个人,走进来两步,才随意抬眼。
视线落到唐珩身上时,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谁让你进来的?”
研究员的视线顺着唐珩身上的工服往下落,停在工牌上,顿了一顿,又猛地抬回到脸上。他脸上的烦躁还没来得及完全褪下去,惊慌却已经先浮了上来。
“你——”
话刚冒了个头,唐珩已经动了。
唐珩抬手抓起桌上的记录板,迎面就朝对方手腕砸了过去。
研究员吃痛,手上一松,薄屏“啪”地掉在地上。唐珩借着这一瞬间转身就往外冲。
那研究员捂着手腕,踉跄着扑到窄台边,伸手去够终端,指尖发颤,连着按了两下才真正把警报接进去。
“有人闯进来了!”他的声音一下拔高,“不是工人——哨兵!哨兵!”
像是被这句话一捅,外头那片过分安静的白一下变了。
不是喧闹,也没有刺耳的警报声,只是那种原本松散铺着的安静忽然收住了,紧接着,那股威胁感便极快地压了进来,像是无声漫上来的水,转眼就到了背后。
唐珩没有回头。
冲出门时,他顺手从玻璃外那张小桌上抄走了一支样本试剂。
拇指大的小小一支安瓿,落进掌心里凉得发硬,像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头。
……
前面还是主区,可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还算平稳的一层楼像是被人从中间猛地搅了一把。推车停住了,路过的人纷纷回头,连玻璃后头那些原本埋着头做事的人都抬起了眼。
唐珩压低帽檐,顺着人缝往外走,肩膀不时擦过别人袖口,像一枚硬生生楔进水流里的钉。
最先追上来的还是保安。
脚步重,喘得也重,靠的是人多和路线熟,真要论速度和判断,都算不上麻烦。
唐珩回头瞥了一眼,脚下没慢,顺手把一辆刚被丢开的推车往旁边一拨。
车轮歪出去半尺,横在通道中间,最前头那人没收住,肩膀狠狠撞上去,后面两个人也跟着乱了一下。
就这一下,唐珩已经从旁边切了过去。
可刚拐过一道分流口,唐珩后背忽然一紧。
不是脚步。
在满楼乱响的人声和脚步声里,突然有一样东西安静了下来。它不落地,也不出声,只隔着一段距离,冷不丁地往他身上一贴。
只这一下,前头那些保安、工人、推车、对讲机里搅成一团的杂音,就都像被压远了一层。
唐珩脚下没停,脸色却微微变了。
到刚才为止,这地方都“普通”得过分——研究员是普通人,工人是普通人,就连追上来的保安都是。
可这一瞬间不一样了。
像月夜密林里,树影最深的地方忽然亮起的一点兽瞳。
唐珩眼神微沉。
——是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