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98、第九十七章 园区（中）

　　唐珩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往外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继续往前。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把视线收回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出去的时候，他仍旧低着头，步子放得不快不慢，混在人流里，和一个真正下班的工人没什么两样。门禁“滴”地响过，他出了园区，直到走过两个街口，才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那个中年工人还在原地等着。
　　他靠着墙边抽烟，工牌不在身上，人也绷得很紧。看见唐珩回来，他先是确认了一眼时间，又盯了一眼唐珩手里的工卡，夹烟的手指这才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
　　唐珩走过去，把工牌递还给她，又把外套一并脱下来塞回去。

　　那人接了，没有说话。
　　唐珩也没多停，只把先前说好的钱压进他手里，转身就走。
　　不过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低低炸开一句脏话。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点发虚的狠劲。

　　唐珩脚下一顿，却没回头。
　　隔了半秒，那人又骂了一句，这回声音更高了些，带着方言的句子又急又硬，显然骂得比刚才更脏。
　　唐珩还是没回头。他站了一瞬，就继续往外走。

　　巷子口的风比里面大，迎面一扑，吹得后颈微微发凉。
　　换班的人流高峰已经过去，此时外头不再剩什么人，只有远处几片冷白的厂灯亮着，空地开阔，连脚步声都像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唐珩没再往园区方向折回去。

　　回去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片园区的地图看了很久。
　　走过的路，门禁的位置，几处视线卡得最死的地方，还有那栋在外面明明连着、进去以后却怎么都找不着入口的附属楼，都被他一点点地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次没进去，反倒把那块地方想得更清楚了。

　　到后半夜，第二次该往哪边走，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

　　第二天傍晚，唐珩又去了那片制药园区。
　　这日的天比昨日阴沉得多，云压得很低，厂区外那几排路灯早早就亮了，光从高处冷冷落下，把围墙与路面都照得发白。
　　风里还是那股散不开的味道，像是从门缝里透出来，又从送风口慢慢漫开，最后全沾到来往工人的衣服上，闻久了，喉咙里总有一点发涩。

　　唐珩没急着往门口靠近，只站在街对面看。
　　换班时间一到，人流就从几座厂房里慢慢往外漫。穿着蓝灰色工服的人一股股地出了门，到了外头便又三三两两地散开，像是在礁石上拍散的浪。

　　唐珩站了十来分钟，才重新看见昨天那个人。
　　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工服，还是偏磨的鞋跟，走路也还是带着点拖。只不过今天出来以后，这人先往四周扫了一眼，像是在防着什么，确认没事，才又继续往前走。

　　唐珩这才动身。
　　那人没走远，还是拐进了园区旁边那条背光的小巷。
　　巷子不长，墙边堆着的那几个空的塑料周转箱依旧放在那儿，地上的污水印也还没彻底干透。
　　那人刚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听见后头有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即变了。
　　他把烟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唐珩没给他这个机会，几步上前，把人堵在了巷子里。

　　“……你还要干什么？”那人压着嗓子，眼里那点火一跳一跳的，“昨晚那一趟还不够？”
　　唐珩看着他：“再借一次。”
　　“你有病吧？”那人几乎是立刻骂出来，又顾忌着有人路过巷口，硬生生把声音压住，“专门挑我这种倒霉人坑？你信不信我这就去举报你。”
　　他嘴上叫骂得凶，人却没敢真往前顶，只死死盯着唐珩。骂到一半，视线忽然在唐珩身上停了停。

　　这个哨兵今天外头套着件工服，样式和园区里常见的那种差不多，料子看着挺新，肩背服帖，袖口也正好——不像昨天拿自己那件时短上一截，硬生生绷在手腕上。
　　那人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唐珩没接这句，“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那人都气笑了，“就昨晚那半个小时，我一宿没睡踏实，你今天还想借一个小时？回头主管要是真问起来，我拿什么解释？”
　　唐珩没跟他争，只把钱抽出来，直接递过去。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反倒把手背到后面去，像那几张钱会咬人。
　　“你少来这套。”他盯着唐珩，嗓子发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这种人真在里面惹出点事，我这条命都不一定够赔。”
　　唐珩看着他，过了两秒，才淡淡开口：“昨晚我要真想把事闹大，你今天还能站在这儿骂我？”

　　那人一噎。
　　他脸色来回变了几次，最后还是一把把钱扯了过去，低低骂了一句：“你他妈是真会挑人。”
　　唐珩没说话。
　　那人低头把钱点得飞快，再抬眼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这钱不够，今天得加倍。”
　　“行。”
　　唐珩答得很快，反倒把那人噎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又补了一句：“……还有，还是昨晚那句话。要出了事你自己扛，别把我带进去。”

　　唐珩没应，只又抽了一叠钱，塞过去。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收紧，到底还是抬手把工牌摘了下来。

　　“一个小时。”
　　他盯着唐珩，又重复了一遍。

　　……

　　门禁刷过，机器发出一声平平的提示音。
　　唐珩低着头，顺着前头那拨人一起进了楼。

　　这回他没像昨天那样多绕。

　　主区里还是一股洗得过分干净的味道。
　　灯光白得发冷，一层层压下来，连玻璃后的影子都显得很薄。里面的人各忙各的，很少抬头，推车顺着通道过去，轮子在地上拖出一点轻响，很快又被送风系统低低的嗡鸣盖下去。
　　迎面偶尔有人经过，衣服上都沾着一层淡淡的药味，像是在这楼里待久了，连皮肉都跟着腌进去了。

　　唐珩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顺着昨晚记下来的路往里走。
　　主区的大致结构他昨天已经摸过一遍，今天没必要再盯着那些明面上的东西。
　　他一路往前，到分流口才慢下来，借着看指示牌的动作，把附近几扇门和墙角那几个摄像头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
　　刚要继续往里走，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老李。”
　　声音不高，带着点顺手招呼熟人的随意。

　　唐珩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反扣住那人的手腕。
　　“嘶——哎，哎——”
　　整个人被他这一拧带得往前一晃，吃痛出声。
　　唐珩这才回头。

　　站在后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工服穿得松垮，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保温杯。脸上原本那点熟人间的松弛被这一拧卸得干干净净。
　　唐珩盯着他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松开。

　　那人立刻把手腕缩了回去，一边揉，一边退开半步，这时候才真正看清唐珩的脸，神情跟着一顿。
　　“……不好意思。”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老李。”
　　“新来的。”唐珩顺着就接。
　　“哦？哦。”那人接得有点僵硬，目光却很自然地往他胸前扫了一眼，像是想看他是哪边调过来的。
　　就是这一眼，让那人脸上的神色微微停了停。

　　唐珩顺着那人的视线低头，看见胸前那张工牌上写着“周茂生”三个字，再抬眼时，对方脸上那点认错人的尴尬还挂着，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

　　走廊里安静得有点发硬，远处推车过去，轮子碾地的声音被拉得很长。
　　那人什么都没再问，只拎着保温杯往旁边让了让，顺着刚才那句道歉补了一声：“行，那你忙。”

　　唐珩没再停留，顺势往前走。
　　那人没再追上来，可脚步声始终没断，就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像真的只是认错了人，又顺路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

　　唐珩后背却一点点绷起来了。
　　不能再慢慢摸了。

　　前面那条被掐断的附属区就在更深一点的地方。
　　昨天他还只是隔着玻璃和外墙去看，今天真找过来，才发现那片地方压得很低，和主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主楼里灯白得发冷，通道也宽，可那边的门窄，窗也高，几间房贴着地皮往后压出去，平平一层，像一排安静得过了头的平房。

　　唐珩加快了步伐。

　　越往那边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淡，到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消毒水味贴在鼻腔里。
　　走廊尽头有一道半开的门，里面白得晃眼，墙和地面都干净得近乎失真，几张实验台从视野里切过去一角，更深处像还有一间隔出来的操作间。

　　唐珩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