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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六章 园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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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江封似乎也忙得厉害。
白天几乎见不着人,早上唐珩起的时候,屋里多半已经空了;晚上回来得也晚,门锁响起来时,往往都过了十点。
唐珩左右没别的事,表面上把自己关在屋里看资料,到了夜里却总会拖着不回房,抱着终端坐在客厅里,一边对着那片制药园区的平面图发呆,一边等门口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江封回来时,抬眼看自己一会儿,然后淡淡开口,把他想往外摸的那点心思当场点破;
又像是在等一句更直接的阻拦,好让他心里那股越来越拧的劲有个着落。
可偏偏江封什么都没说。
那个向导回来时,常常也只是看他一眼,最多问一句“还没睡?”,或者其他什么日常的问候,又或者顺手把桌上的冷水杯换成温的,再没别的。
唐珩也不提,只在那点短促的碰面里抬一抬眼,懒洋洋地应一声,像是不在意,又偷偷支起耳朵,去听那可能不期而遇的后半句。
就这样一连过了两晚,客厅里那点夜深后特有的安静,竟也慢慢变得熟起来。
不算亲近,也谈不上多热络。
只是同一盏灯落下来,同一道门在夜里开了又合,他们隔着一张茶几抬眼说话,连停顿和沉默都渐渐变得顺理成章。
那种熟稔并不热闹,甚至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却偏偏叫人觉得,它迟早会来,像一截早就埋在日子里的东西,到这时才慢慢露出形状。
……
第二天傍晚,唐珩又去了那片制药园区。
他去得比之前更早一些,一个人,没急着往门口靠,只在外围晃了两圈,把换班的人流重新看了一遍。
制药园区这种地方,白天规整得像摊平的图纸,一到傍晚,才会从那些整齐划一的楼和路里渗出一点活气。蓝灰色工服的人三三两两从里面出来,有人骑着小电车往外冲,有人站在门口低头回消息,也有人靠着围墙慢吞吞抽完一支烟才走。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药物成分搅在一起,又被机器烘出来的热气混了个严实,不难闻,却总让人觉得喉咙发干。
唐珩站在街对面,安静地看了十来分钟。
他要拿一张能混进园区的工牌。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可也不像那种能在黑街里混得如鱼得水的老手,随便拦个人就能把事情办了。
唐珩先排除掉了几个一看就不行的。
太年轻的,心虚都挂在脸上;
成群结队的,不方便下手;
还有那种走得利索、眼神清明、下班了都不像真正松口气的人,身上没什么可趁的缝。
最后,他盯上了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身材瘦削,脸色发黄,工牌挂在胸前,走路有点拖,工服后腰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鞋跟也磨偏了。那人下班后没立刻回家,而是在门口小店里坐了十分钟,点了碗面,吃到一半还停下来回消息,眉头一直皱着。
唐珩看了一会儿,直到人起身出来,才隔着半条街慢慢跟上去。
那人没走远,拐进了园区旁边一条背光的小巷。
巷子不长,墙边堆着几个空的塑料周转箱,地上还有没干的污水印。
那人刚把烟点上,听见后面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跟上来的唐珩。
他一开始没有理会,只收了收步子避让出少许空间,直到唐珩停在了他的面前,才又抬起头来,眼里带上了三分警惕。
唐珩没给那人太多反应时间,直接递了一叠钱过去。
唐珩道:“借你工牌半个小时。”
那人明显一愣,接着低头看了看递过来了的钱,眼神立刻变了。他先伸手接过,然后才问道:“你谁?”
唐珩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要进去找个人。”
对方盯着他,钱没退回来,声音却先压低了:“你别害我。园区里到处都是监控,要是我这卡出了事,饭碗都得丢。”
话是这么说,那人清点数量的手指却没停下来。
“半个小时。”唐珩看着他,“你要是不放心,我额外再押点钱给你。到点没出来,再按翻倍算。”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还是不松口:“你进去到底干嘛?”
唐珩没立刻答。
他看着对方,那双眼睛因为疲倦和戒备而显得有些发木。
唐珩把语气放平了些。
“我要真想闹事,也不会以这种方式进去了。”唐珩说,“半小时,找个人。出来就还你,你今天就当没见过我。”
那人没接话。
像是这时候才终于腾出空来,那人认真地打量了唐珩一眼。
面前这年轻人穿得不算扎眼,帽檐压着,神情也收得平,可那种站姿和眼神,偏偏和普通人不一样。太稳,也太压人。
巷子里本来就窄,他往那儿一站,连空气都像跟着沉了一点。
那人手指顿了顿,脸色忽然变了。
“你……”他盯着唐珩,声音一下压得更低,“你是哨兵?”
唐珩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是这一眼,反倒比回答更像答案。
那人后背几乎是立刻绷紧了,夹在指间那根烟都抖了一下,半截烟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钱也不点了,攥在手里,眼神里那点原本还算得上精明的犹豫一下全变成了戒备。
“你早说啊。”他声音发干,“你这种人进那地方,跟我说是找个人?你这不是坑我吗?”
唐珩皱了下眉:“借不借,一句话。”
那人没立刻吭声,胸口起伏得有点急,像是在心里飞快权衡。过了几秒,他才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那叠钱重新拍了拍,声音更低,也更紧:“不够。”
唐珩看着他。
那人像是怕他一不耐烦直接翻脸,立刻又补了一句:“不是我贪,是这事不一样……你要真是哨兵,回头要是出了半点岔子,我这卡一查一个准,饭碗丢了都算轻的。”
唐珩没说话,只从口袋里又抽了几张出来,压到最上面。
“半小时。”唐珩说,“你今天夜班不回。这些够不够?”
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半天没吭声。
他夹烟的手指收得很紧,脸色也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抬手把工牌摘了下来。可递到跟前时,手却又停住了,卡边还捏在指间,没立刻松开。
“半小时。”那人盯着唐珩,声音发紧,“超过一分钟,钱翻倍。”
“行。”唐珩接过工牌,点了下头。
那人还是没松手,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眼神闪了一下,“……真要出了事,卡你直接丢了也成,别把我供出来。”
唐珩看了他一眼,只把工牌从他手里抽了过来。
“外套也借我。”唐珩道
那人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默不作声地把外套脱了下来,递过去。
这回,他手里是真的空了。
攥着那叠钱的力道反而更重了些,指节都微微发白。
烟还夹在另一只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眼神发直,像是人还站在这儿,魂已经先跟着那张工牌一起进园区了。
唐珩没再多说,接过外套,把工牌别上,转身就走。
……
傍晚的换班口是最好混的时候。
人多,门禁响得密,保安看人都快看麻木了。唐珩把那件小一号的工服外套套上,帽子往下一压,工牌一刷,低着头就跟着人流进去了。
比起外面,里面要规整得多。
道路笔直,绿化修得整整齐齐。灯光冷白,隔一段落下一盏,把地面和墙边都照得过分清楚。摄像头嵌在转角和门框上方,不声不响地对着人来人往。
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干净得近乎发硬,像被消毒水和送风系统反复洗过,只剩下一点浅淡的药味浮在最表面,冷,干净,没什么活气。
唐珩先摸进的是那座最大的厂。
进去之后,他没急着四下打量,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跟着前面那拨人一起往里走。
这里的人步子都快,刷卡、推门、过闸,一套动作接得很顺,谁也不东张西望,眼睛大多只落在眼前那几步路上。
唐珩夹在人群里走了一段,等到前面的人在分流口各自散开,才慢了一拍,停在指示牌前装作辨认方向,借着那一两秒的空当,把周围几条通道和墙角摄像头的位置全扫进眼里。
没人拦他。
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大厂里面比外头看起来还要更规整些,标准得近乎乏味。
传送线沿着墙边一路往里送,银灰色的管道从头顶压过去,拐角和接口都收得干净利落。换装区和操作区之间隔着整面玻璃,里面的人低着头做事,动作熟练得像被同一套流程磨出来的。更深处亮着几块数据屏,冷白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滚,平稳得连一点多余波动都没有。
谁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有空往旁边多看一眼。
唐珩顺着人流绕了小半圈,隔着玻璃看了几眼开放操作区,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设备走廊。
地面刚冲洗过,鞋底踩上去有一点发涩的轻响,空气里浮着一层很淡的药味,冷净得近乎寡淡。
越往里走,他心里越发沉。
至少直到现在,这里看起来都一点问题也没有。
每一处都顺得过头了。人流怎么走,门怎么开,屏幕上的参数怎么滚,连不同区域之间那点该有的忙乱和停顿都卡得刚刚好,像一整套东西早就磨熟了,熟到任何多出来的一眼都显得突兀。
唐珩站在一处原料暂存区外,看着里面来回进出的叉车和低头核对数据的工人,脑子里甚至有一瞬间冒出个念头——是不是自己摸错地方了。
B7 出来的飞行器,难道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把东西送进这样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大厂?
这念头刚浮起来,他自己先皱了下眉。
不对。
B7出来的飞行器、一路往西的航线,还有昨晚半道咬上来的尾巴,哪一样都不像是为了把东西送进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地方。
唐珩没再盯着那些设备和人流看,视线一点点往建筑本身上压。
这次他看得更细,也更慢。
通道尽头那几扇门分别朝哪里开,墙里的管线往哪个方向拐,附属区的排水从什么地方接出来,甚至连几道内墙之间留出来的空隙都被他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块不对劲的地方还在。
从外面看,旁边明明还贴着一栋楼,外墙颜色一样,管线和排水也像连成一体,可他在里面绕了这么久,始终没找到一扇能直接过去的门。
像是这一块地方到了厂房里面,就被人硬生生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