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96、第九十五章 “……这地

　　接下来的两天，唐珩把那片旧仓区周围的位置几乎都摸了一遍。
　　他甚至从旧货商那儿套了一套物流工人的制服，褐色的鸭舌帽往头上一扣，
　　白天装路过，晚上换地方蹲，连哪条废弃传送带底下风小都差不多试了个遍。
　　到了第三天，仓库周边那些零零碎碎的动静，终于被他从头到尾捋出了一点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和晚上九点前后，都会有货运飞行器从那片低矮仓顶后面升起来。

　　不是同一架机器，外壳、涂层、尾号全都不一样，可出入的节奏却几乎一模一样。
　　慢速驶离仓库，下侧坡，在路口停泊十分钟，再拐出城市主干道，一路向西。
　　稳得过分。

　　第三天晚上，唐珩带上了小陈——他跟江封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借来了对方的司机。
　　他们的飞行器停在离仓区不远的一栋废楼背风面，机身压得很低，刚好卡在广告牌和外墙阴影之间。
　　楼下偶尔有风卷着纸屑打过去，楼上却安静得很，只听得见引擎低低的嗡鸣。
　　小陈坐在驾驶位，手搭着操纵杆，背挺得很直，还是那副寡言老实的样子。唐珩则坐在副驾，视线一直咬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仓顶。

　　九点整，没动静。
　　九点零八，还是没动静。

　　唐珩盯着时间看了一眼，又强行把视线拽回前面。
　　前两天都是踩着这个点出的，偏偏今天他把人带来了，那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唐珩心里的那点燥意一点点地往上浮，连带着先前压下去的情绪也跟着冒了头。
　　他忽然想起傍晚去找江封时，对方抬眼看他的那一下。
　　向导当时明显有些意外，却也没拦，只在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再没有别的。

　　九点十五。
　　唐珩又瞅了一眼时间。他清了清嗓子，装得若无其事：“再等等，可能今天晚点。”
　　小陈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前方。

　　九点二十，仓区还是静得像死了一样。

　　唐珩指尖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几天盯得太紧，把人惊着了的时候，远处那片低矮仓顶后头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地灯，是推进器启动时压出来的一层短促冷光。
　　唐珩眼神一紧，整个人都坐直了。
　　“来了。”

　　一架中型飞行器从仓顶后头慢慢升起来，机腹压得很稳，灰色外壳在夜里并不显眼。升空后它没急着拉高，只沿着低空航道不紧不慢地往外滑过去，安静得近乎刻意。
　　小陈将询问的视线投向唐珩。
　　“跟上。”唐珩说。
　　小陈没再问，只轻轻推了推操纵杆，飞行器就从阴影里无声滑了出去。

　　一开始跟得很顺。
　　前面那架果然没往城里拐，出了仓区边缘，直接沿着偏外的低空航道往郊区驶去。
　　下方的建筑群一点点矮了下去，城市的霓虹被远远甩在后头，只剩城郊大片灰白色厂房伏在夜里。停用的货运线横穿其间，黑沉沉的，远远看去像几道裂开的旧痕。
　　天上灯少，前面那架飞行器尾部那一点光压得很低，时隐时现。

　　唐珩盯着那一点光，胸口那股绷了三天的气终于一点点被吊了起来。

　　是真的。
　　徐平没胡扯。
　　B7只是壳子，后面这条线才是正经东西。

　　唐珩眸光一动，他刚想让小陈再把距离咬近一点，便听见小陈开口道：“后面有东西跟着。”
　　唐珩一怔，立刻回头。
　　就在他们后方的不远处，一架黑色轻型飞行器正不高不低地缀着，航线咬得很稳，既不贴上来，也不掉下去，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往这个方向走。

　　“跟着我们来的？”唐珩问。
　　“八成。”小陈声音还是平的，眼睛却已经定在后视镜和侧屏之间，“从离开仓区的时候就在后面。中间甩开过一小段，两个路口前又跟上来了。”
　　小陈继续提醒道：“前面那架未必发现我们，后面这个不一样。”

　　唐珩眉心一压，回头盯住那架飞行器，手已经下意识搭上了舱门边缘。他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小陈那边短促地扔过来一句：
　　“坐稳。”
　　唐珩立刻抓住扶手。

　　下一秒，飞行器的机身猛地压低，几乎贴着一排废弃高架的边缘擦过。原本该直走的航道被小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切开，飞行器一头扎进旧厂区上空，在钢筋铁骨的阴影下急速掠过，借着建筑之间那点极窄的空隙连续变向，机身倾得很厉害，推进器的蓝光闪烁，把下方屋顶扫得忽明忽暗。
　　后面那架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走，机头一偏，差点撞上高空管线，猛地拉升了一下。
　　小陈一句废话都没有，手上的动作干净得像习惯。
　　压低、借影、拔高，再从两栋旧厂房之间斜切出去，最后贴着一座高耸的塔台绕了半圈，把那架黑色飞行器彻底甩进另一侧航道里。

　　等机身重新开稳时，飞行器里那股绷着的劲才终于松懈下来。
　　唐珩缓了口气，转头一看，小陈还握着操纵杆，耳根却红得有点明显，也不知道是刚才那一通急转压的，还是后知后觉热起来的。

　　唐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技术可以啊，哥们。”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直白的夸奖，小陈身形明显一僵。
　　“没什么。”小陈含糊道，“这路熟而已。”
　　唐珩偏头看他，笑着调侃：“你管这叫路熟？”
　　小陈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闷了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真要看技术，还得是开大东西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唐珩倒没太注意到他那点尴尬，顺嘴就接：“行啊，有机会再露一手。”
　　小陈：“……”

　　那架货运飞行器重新出现在了前方五十米左右的位置。
　　它像压根不知道后面短短几分钟里发生过什么，仍然沿着自己的路线往前滑，最后开始减速。

　　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园区。
　　连片的低矮厂房，排得极整齐，几座高耸的排风塔在夜色里静静立着，园区外墙很长，沿着视野一直拖出去，门岗和安防灯带嵌在边缘，一段一段地亮着，不算刺眼，却规整出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前面那架飞行器刷了权限，直接进去了。

　　唐珩盯着那一片厂区，心里忽然一动。
　　他终于想起这片建筑的眼熟感是从哪里来的了——去靶城那天，他坐在运输机上往下看过一眼，当时只觉得这片厂区密得不正常，像一整片被切得过于整齐的灰块，而现在，它就这么在夜色里和眼前这片地方重叠上了。
　　他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向远处去寻靶城的方向。
　　可夜色把一切都吞得太深，能看见的只剩天边几座极高的巨塔，它们沉默地立着，把城市边缘钉出几处模糊的轮廓。

　　“……这地方我见过。”唐珩低声道。
　　“嗯？”小陈偏了下头。
　　“去靶城那天，从上面看见过。”唐珩盯着前方那道门，“这儿是哪儿？”
　　“制药园区。”小陈说，“这一片挂药线的厂很多，做原料、做中间体、也做成品。”

　　唐珩没说话，目光还落在前面那辆已经消失的飞行器上。过了两秒，他忽然伸手去碰舱门锁。
　　小陈立刻开口：“唐先生。”
　　唐珩动作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下去看一眼。”
　　“现在下去不合适。”小陈说，“刚才后面有人咬我们，没法确定对方记没记住机型和航迹。你这个时候进园区，不是进去看一眼，是把自己送到监控底下。”
　　唐珩的手还按在舱门边，没回头：“你倒是拦得挺快。”
　　小陈一顿，没接。
　　唐珩盯着前面的园区，声音压低了些：“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江封的意思？”

　　飞行器里安静了一瞬。
　　小陈握着操纵杆，耳根还没从刚才那阵急转里彻底退下红，这会儿被他这么一问，神情明显僵了僵。
　　过了片刻，小陈才老老实实开口：“……都有。”
　　唐珩终于转头看他。
　　小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首席跟我说过，要是你会面临什么危险，行事之前，先拦一下。”
　　会有危险。
　　唐珩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后的意思。
　　“拦一下？”唐珩扯了下嘴角，“他倒是挺会挑词。”
　　“首席还说，”小陈顿了顿，到底还是照实复述，“你真要犯拧，不能硬劝。把道理说清楚就行。”

　　唐珩听着这话，半晌没出声。
　　园区里灯火一排排亮着，白色厂房外墙在夜里显得格外冷，门禁口偶尔有人影晃过去，又很快消失。那架飞行器进去以后，再没出来过，像是石头沉进水里，连个波纹都没留。
　　他手还搭在舱门边，指节一点点压紧，又一点点松开。

　　“切，这个人……”唐珩低低说了一句，后半句没说完。
　　小陈没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唐珩才把手收回来，重重靠回椅背里，眼睛却还盯着前面那道门。
　　“先回。”他说。
　　声音不高，却压着一点很明显的不甘。

　　飞行器重新掉头的时候，园区门口那一整片冷白的灯带被后视镜切成窄窄一线，很快就被夜色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