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95、第九十四章 线索（下）

　　“就跟东区那块隔了一个街区，B7仓库。”

　　唐珩抬眼扫过墙上那块旧荧光牌，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徐平。”他声音不高，“你拿我当傻子？”
　　徐平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刷地白了：“不是这儿这个！东区外圈那边也有个老仓点，顺口也叫B7！”
　　唐珩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徐平连忙点头，“平时躲事的时候我去过附近，肯定错不了。”

　　唐珩眼里的质疑这才淡了一些，他压低声音，把话题重新拽了回来：“他们从仓库里搬了什么出去？”
　　“……看不太清。”徐平迟疑道，“箱子不大，外面都罩着灰布，不像平常黑市走货那种乱七八糟的包装，反而……反而太整齐了。”
　　“后面呢？”
　　“后面那两辆车没往街面开。”徐平说，“直接从侧路下去了。没过多久，东区那边才开始封外圈。”

　　仓间里灯又闪了一下。
　　冷白的光掠过徐平发白的脸，也掠过唐珩绷紧的下颌。
　　唐珩没立刻说话，只盯着徐平，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重量。
　　徐平被他看得发慌，急忙补了一句：“这个是我亲眼看见的。不是听说。”
　　唐珩缓缓问：“你刚才为什么不一开始说？”
　　徐平脸上那点血色褪得更厉害了：“我……我刚开始没想起来。也是你问到车，我才突然串上。那时候谁会管一片废仓亮不亮灯？东区那边都快炸了，谁还盯着那里看。后来我越想越不对，才觉得那地方可能本来就不是空的。”

　　唐珩没说话，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徐平以为终于结束了，肩膀刚松下去一点，就听见唐珩又问了一句：“你说那两辆车从侧路下去。往哪边？”
　　徐平怔了怔，皱眉想了一会儿。
　　“不是往城里。”他说，“是往外。偏郊那边。”

　　“具体点。”
　　“我说不准。”徐平额角都渗出一点汗，“但那条路……那条路一般不是去城区的，出去以后接的都是旧厂区和废线仓。我以前跟人送货，走过一回。”

　　这一下，仓间里彻底静了。
　　外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钝钝的金属响，又很快沉下去。
　　唐珩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得吓人。
　　徐平被这沉默压得发慌，小心开口：“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
　　唐珩看着他，过了片刻，终于开口：“今天先到这儿。”
　　徐平像是一下泄了力，肩膀松下去一半，又不敢真的彻底松开，只僵坐在那里看着他。

　　唐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徐平。”
　　那人猛地抬头。
　　“你说的这些，最好都是真的。”唐珩声音很淡，“今晚就走。走远点。”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通道里的空气比仓间里更冷。
　　唐珩一路往上走，脚步很快，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等重新从那道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出来，地面上的风迎面扑上来，带着金属和灰尘味，吹得人眼眶微微发涩。
　　邵远航站在巷口，烟还是没点，靠着生锈货架等他。看见唐珩出来，他只抬了抬眼：“问完了？”

　　唐珩应了一声。
　　邵远航见他像是要开口，先一步抬手，夸张地制止了，“别，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听。”
　　说完，他又往里面扫了一眼，“人我今晚还能帮你压一压，明天就别指望了。”

　　唐珩没接这句，只抬眼看向旧物流站深处。
　　那块印着“B7仓区”的荧光牌还挂在墙上，模糊的光影落在上面，把边缘那圈锈色压得更沉。
　　他盯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这次，他没再往里走。

　　……

　　唐珩开门进屋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客厅里亮堂得很，窗帘没拉，午后的天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茶几边缘和沙发扶手都照得很清楚。
　　江封坐在沙发一侧，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常服外套，手边放着终端。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靠近他手边，另一个放在沙发另一侧，位置留得刚刚好，像是顺手就能递过去。
　　听见玄关处的响动，江封抬了下眼。

　　“回来了。”
　　唐珩站在门口没动，先看了他两秒，才把门带上：“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拿东西。”江封说。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唐珩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向导要是真只是回来拿东西，不会坐得这么稳，也不会连水都倒了两杯。
　　不过他没拆穿，只低头换了鞋，走进客厅。

　　江封也没有多解释什么，视线从唐珩脸上扫过去一遍，又落到身上打量。
　　唐珩注意到了这道视线。
　　他干脆大大方方站直，方便向导的检阅。

　　反倒是江封微微一怔。
　　唐珩注意了到江封脸上神色的少许变化，觉得有些好笑，“检查完了？”
　　江封没有回应，目光浅淡地一顿之后，又落回手中的终端上。他在屏幕上点触了两下，又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水杯，袖口因这动作的变化往上带了一截。

　　唐珩刚刚还浮动着笑意的目光，停住了。
　　袖口上有些纹路。
　　灰蓝色布料边缘压着一小段近黑的暗红织带，窄窄一截，不细看几乎会和阴影混在一起。织带里嵌着一道铁灰色细纹，主线笔直，两侧各有极浅的弧收，静而规整。

　　江封察觉到唐珩视线的停滞，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唐珩没立刻接话，只在沙发另一边坐下，视线还落在他手腕那一小截地方。
　　“我今天见的人，”他说，“提到一个细节。”
　　江封看着唐珩，没有催促。
　　“他说东区那晚，外圈封控的时候，看见有人从车上下来，袖口往上一点，压着一小段很深的颜色。里面嵌着道铁灰色细纹，收着口，像个被拉长的窄菱形。”唐珩抬起手，指了指江封手臂的位置，“位置和你这个一样。”

　　客厅里静了一瞬。
　　江封把杯子放回去，袖口自然垂下，那道纹样转眼又被盖住了。
　　“然后呢？”他问。
　　唐珩看着他：“然后我现在在问你，那是什么。”
　　江封道：“识别纹。”

　　这回答来得倒比唐珩预想里快。他眉心轻轻一动：“认什么的？”
　　江封看着他，停了两秒，才道：“内部区分。”
　　“哨兵和向导？”
　　江封没否认。
　　唐珩往后靠了靠，眼睛却还盯着江封：“所以，他看到的是哨兵的，你这个是向导的。”
　　“差不多。”

　　唐珩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们这套东西，藏得还挺细。”
　　江封看了他一眼：“你能注意到，也不算细了。”
　　唐珩被这句话一堵，却也没恼。他只低头笑了下，然后绕过了这个话头。
　　片刻的斟酌之后，唐珩继续道：“那人还提到了一个地方。东区外圈那边有个老仓库，说是叫什么B7。正式封外圈前，那边先亮过一次灯，两辆小搬运车从侧路下来，后面没往街面开，直接往偏郊去了。”

　　这回，江封的目光才真正定了一下。
　　不明显，可唐珩还是看见了。
　　“你知道这个路数。”他说。

　　江封没立刻接。
　　唐珩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下去：“江封。”
　　“嗯。”
　　“你别告诉我，这又只是‘知道一点’。”

　　江封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比从前要缓一点，只是停得有点久，可唐珩还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种熟悉的停顿。
　　唐珩和他对视片刻，心里先前那点原本被压住的情绪又一点点顶了上来。

　　“如果你不想说太多，”唐珩看着他，“至少别每次都停在最要紧的地方。”
　　江封听完，没立刻开口。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茶几边缘照得暖而清楚。过了片刻，江封才道：“B7不重要。”
　　唐珩眉心一跳。
　　“重要的是，它不是终点。”江封看着他，“如果真有车从那里出去，又没往城里走，那后面接的就不是临时找来遮人的壳子。”

　　唐珩的手指顿住了。
　　“外转。”他低声道。
　　“嗯。”
　　“后面还有落点。”
　　江封没有否认。

　　唐珩没再说话，靠进沙发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江封的脸。
　　东区、B7、搬运车、偏郊旧厂区，原本一截一截散着的东西慢慢扣上，胸口那口气却没因此松下来，反而更沉了点。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又抬眼看向江封：“你早就知道这种处理方式。”
　　江封看着他，片刻后只回了一句：“比你早一点。”
　　唐珩听着这句，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后面半句没有说完。
　　江封看着他：“真是什么？”
　　唐珩抬起眼，和他对视两秒，最后还是把那半句咽了回去，只道：“算了。”

　　江封没再追问。
　　安静了片刻，他才淡淡道：“你今天问得够多了。”

　　“这就开始赶我收手了？”
　　“不是。”江封说，“是你今晚再顺着这条线往下碰，也碰不出什么。”

　　话语里没有命令的意思，更像一种利落的判断。
　　唐珩听出来了，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想继续查？”
　　江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平静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就不像会安安分分待着。”
　　唐珩靠在沙发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中午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

　　江封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窗外一大朵云慢慢飘开，天光跟着往里一漫，屋子里一下更亮敞了些。
　　过了一会儿，江封才抬手，把桌上的水杯往唐珩这边推了推。
　　“先歇会儿。”他说，“脑子太紧的时候，容易把线拧死。”

　　唐珩看了看被推过来的杯子，又看了看江封，没动。可片刻后，他还是伸手把杯子拿了过来。
　　杯壁是温的。
　　唐珩垂眼喝了一口，热气贴着喉咙下去，肩背松了一点，这才后知后觉地像从地下仓间那股潮冷气里挣脱出来。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唐珩才低声开口：“那个哨兵的纹样，我记住了。”
　　江封不置可否地了一声。
　　“你这个我也记住了。”
　　话一出口，唐珩自己先顿了一下，可这时候再改口反而更怪，便只能低头继续看向杯里的水。
　　江封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拆穿，只淡淡道：“记这个做什么。”
　　“线索。”唐珩说，“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江封没说话。
　　片刻后，他才道：“那你记清楚点。别下次又认错。”
　　唐珩抬头看他。
　　江封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像刚才那句只是顺手一说。

　　唐珩捏着杯子，靠回沙发里，没再说话。
　　只是目光落到江封袖口的位置时，还是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