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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章 线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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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远航给的地址不在街面上。
唐珩按照定位找过去,最后停在一片早该废弃的旧物流站外。地上的引导标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有块印有“B7仓区”的荧光牌还挂在墙上,边缘生着锈。
入口藏在主楼后侧,要穿过一条堆满废旧托盘和货架的窄巷,再沿着一道向下的水泥坡道走到底,才能看到那扇半开的金属卷帘门。
门里灯光很冷。
唐珩弯腰进去,先闻到的是一股压抑的潮气,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再往里走,是一段不算长的通道,两侧堆着蒙了塑封布的旧货箱,地面湿滑,角落里还扔着几块裂了屏的广告板。
最里面是一间被临时清出来的小仓间,顶上只亮着两盏冷白灯。
邵远航就站在里面。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整个人靠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工作台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工作台对面坐着个人,二十七八岁,瘦,短发,夹克领子竖着,鞋底和裤脚都蹭着灰。
人坐在折叠椅上,背却绷得很直,像随时能从椅子上弹起来。
唐珩一进门,他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那点硬撑着的镇定立刻裂了一道口子。
邵远航看了唐珩一眼,先开口:“人给你留着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地方借你一会儿,后面你们聊什么,别算我一份。”
唐珩没接,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就去看邵远航。
邵远航连眼皮都没抬:“别看我。我只负责把你带来。”
那人脸色更白了。
唐珩停在工作台边,没坐,垂眼看着他:“荆棘的?”
“外围。”那人嗓子有点发哑。
“名字。”
“徐平。”
“真名?”
“……真名。”
唐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徐平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想先试探什么,最后还是低声道:“东区外面。”
“多外面?”
“没进去。”徐平答得很快,“我这种人,轮不到往里面站。我就是替人踩点,盯着外头有没有人提前动。”
“然后呢?”
徐平咽了口唾沫,手指慢慢蜷起来,抓住了裤缝。
“开始没觉得有问题。”徐平低声说,“东区那种地方,夜里乱一点本来就正常。可没过多久,外圈先断了。”
他抬眼看了唐珩一下,见唐珩没有接话的意思,只能继续往下说:“不是那种突然乱起来、谁都跑不掉的断,就……很整齐。路口灯控先变,后面来了车,把能走的几个口全拦住了。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普通巡逻,可后面越看越不对。”
“哪里不对?”
“站位。”徐平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去,“还有动作。太规整了,太快了,不像抓几个黑市贩子那种架势。”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直直压下来,照得徐平本就发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仓间里潮气很重,空气像浸过水,顶灯细微的电流声钻进耳朵里,细而不断,听久了让人无端烦躁。
唐珩站在工作台边,指尖在桌沿上压了一下,视线却始终没有从徐平脸上挪开。
唐珩开口:“你看见军方的人了?”
徐平立刻摇头:“我没看清肩章,也不敢凑近。可那种封控方式,我见过一次。前年西六码头查走私的时候,也是那样。先封外圈,再清里面,快得像机器一样。”
“行了,”邵远航打断道。
“后面的话我不听。”他把烟在指间转了一下,终于站直身,拍了拍唐珩的肩膀,往门口走去,“你们聊完叫我。”
卷帘门轻轻一响,人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外。
仓间一下更静了。
徐平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门口,肩背绷得更厉害。
唐珩把视线重新压回他脸上:“继续。”
徐平抿紧唇,低声道:“我们荆棘那边当时在附近也有两个人。本来就是盯东区动静的,可一看那阵仗,谁也不敢再靠前。后面不到十分钟,里面就彻底听不清了。监控像是一起被接管了,街上的摄像头全转了角度,连附近两家店的电子屏都黑了一阵。”
“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徐平打量着唐珩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两块屏就在街口,我躲在废车后面,看得很清楚。”
唐珩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节奏却有些急。
“后来呢?”
“后来没人敢停。”徐平苦笑了一下,笑意干得有些发僵,“我们这种在外围混饭吃的,看到那种局,不跑才有病。可跑归跑,第二天消息还是炸开了。东区那边的人几乎都没声了,跟那片地方沾过边的线,一条条开始断。”
“荆棘内部呢,什么反应?”
徐平沉默了一下:“不让问,不让传,不让再靠近东区。”
“谁下的话?”
“上面。”
“谁的上面?”
“我不知道。”徐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越来越低,“反正口子一层层压下来,意思都一样——那天晚上的事,不沾,不议,不打听。”
“荆棘怕了?”唐珩问。
徐平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发苦:“不然呢?我们是疯,不是傻。那不是道上清盘口的打法,那是正规流程进场。”
话音落下,唐珩腕上的终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动静很轻,仓间里却太静,那一下细微的震感贴着皮肤传开,像是直接落进了耳朵里。
唐珩低头看了一眼。
【好。】
熟悉的单字,后面跟着一个标点符号,却不是休止符,轻描淡写地带出后面陌生而克制的叮嘱。
【注意安全。】
唐珩盯着那一行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呼吸也顿了半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在心口轻轻一撞,连带着整个人都短暂地松了一瞬。那点情绪起得太快,几乎没过脑子,唇角都像要跟向上牵扯。
可下一秒,唐珩就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地下仓间,面前坐着的是个随时可能跑、也随时可能胡说八道的外围线人,他自己现在还在问东区那晚的事。
那点刚冒头的轻松和发热,瞬间就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起来,甚至显得碍事。
唐珩手指停了一下,硬生生把那点快要露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脸色也重新沉下来。
偏偏徐平一直绷着神经盯着他,这会儿见他神色有异,目光便没忍住多停了半秒,像是在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唐珩抬起眼,心里那股还没压平的别扭,一下子就被这道视线顶成了烦躁,“看什么?”
徐平被他这一顶,肩膀立刻缩了一下:“没、没什么。”
唐珩按熄屏幕,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还硬:“继续说。”
徐平赶紧低头。
“东区出事以后,荆棘里有两个跟我差不多的外围,先后都不见了。一个是自己跑的,一个到底是不是自己跑的,谁也不知道。我不想等到轮到我的时候,再去赌运气。”
这回倒像句人话。
唐珩盯着他看了两秒,淡淡道:“你是什么都没看清,可你人在那儿。”
徐平喉咙一紧,脸色又白了一层,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唐珩垂了下眼,像是在压住什么,过了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
“那天晚上,”他声音有点发沉,“里面炸开的那一下,你听见没?”
徐平怔了一下:“什么?”
“爆鸣弹。”唐珩盯着他,眼神压得极低,“你听没听见?”
“不知道。”徐平几乎是立刻摇头,摇得很快,“我真不知道。那时候我根本不敢往里看,后面里面炸成什么样,也不是我能碰到的层级。要不是后来有人提到你,我都不知道那晚里面还有你。”
唐珩盯着他,没说话。
徐平被盯得后背直冒凉气,连声音都更急了:“这个我是真的不清楚,我没骗你。”
过了片刻,唐珩终于收回目光,“那天之后,荆棘内部除了禁口,还有什么变化?”。
“缩线。”徐平低声道,“能断的都断,能藏的都藏。原本跟东区沾点边的人,不是被撂开,就是自己躲了。还有……”
他卡了一下。
唐珩眉心微微一跳:“还有什么?”
“有人说,那晚东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徐平压低了声音,“但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我们这种外围也不敢多问。问多了,容易死。”
“听来的?”
“对,听来的。”
“听来的放后面。”唐珩站直了身子,语气发沉,“先说你亲眼看见的。”
徐平被他压得一抖,忙点头:“还有车。”
唐珩看着他,“车?”
“外圈封控的时候,有辆灰黑色的车停在巷口,不是警车,也不是普通巡逻车。我不认型号,但很新,挂的临时军牌。还有——”
“还有什么?”
徐平皱着眉,像是在拼命把那一点残影从脑子里抠出来:“有人下车的时候,我看见过一眼袖口。”
唐珩没说话。
“不是肩章,也不是臂章。”徐平抬手,在自己前臂往上一点的位置比了一下,“就在这儿,上面压着一小段很深的颜色,像暗红,又快黑了。中间嵌着道铁灰色的细纹,细长长的一道,收着口,有点像刀鞘……我说不太清,反正看着挺怪,不像随便缝上去的。”
唐珩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你确定不是臂章?”
“不是。”徐平摇头摇得很快,“臂章我见过,不长那样。位置更低,就在袖口上面一点。灯扫过去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后面人就过去了。”
唐珩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淡淡道:“继续。”
徐平咽了口唾沫,这才接着往下说:“那地方不对。东区出事前后,仓库那边本来应该是死的。那一片早就废得差不多了,平时连捡废料的人都懒得过去。可那天夜里,正式封外圈前,我看见那边先亮过一次灯。”
唐珩的手指停住了。
“哪里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