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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线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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椭圆舱的舱门缓缓滑开时,外面的灯光一下子漫了进来。
唐珩坐起身来。
他掌心里那点长时间握刀留下的麻意还没完全散掉,胸口也仍旧带着剧烈奔袭后的起伏。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才抬脚迈了出去。
江封走在他身侧。
从夹层回到客厅,不过就是几步路的事。
可也正因为太近,刚才在椭圆舱里那些被风声和虫鸣强行压着的情绪,忽然一下子失去了遮掩,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客厅里,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水杯和靠垫都还保持着先前的样子,整间公寓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热意。
可唐珩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刚才还不觉得,现在骤然回到这种过分日常的环境里,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别扭,表面上却还得绷着,硬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把视线压向别处。
江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轻,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穿,停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唐珩到底没抗住那点慢慢腾上来的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上扬的唇角却压不住,硬找了个话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书房这种地方都特别邪门。”
江封正将袖口一点点放下来,闻言,动作微微一停,抬眼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熊俊。”唐珩总算找到了点能顺着往下说的话,神色也慢慢自然了一点,“他以前就那样,谁要是没事进他书房乱翻,被抓住了肯定要挨骂。我小时候,有一次进去拿错了东西,被他提着领子从里面拎出来,吓得我之后看见那扇门都绕着走。”
说到这里,唐珩自己先笑了一下。
“后来大一点了,我还觉得,凡是把书房弄得一本正经的人,多少都有点毛病。不是控制欲强,就是心眼特别多。”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江封看着他,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唐珩:“……”
这话听着跟指桑骂槐也没有区别了。
他刚想开口补一句什么,江封却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像顺着他闲聊:“这么说,我大概两样都占了。”
唐珩一愣。
那点原本越积越重的尴尬,就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拨开了一道口子,不算彻底散了,却总算有了个台阶。
“我可没说是你。”唐珩嘴硬地补了一句,嘴角却还压着笑,“再说了,你这儿也不算太夸张。”
江封嗯了一声,像是并不怎么在意这句评价,只顺口问道:“你小时候怕熊俊?”
“怕个屁。”唐珩下意识反驳,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虚,便摸了摸鼻尖,改口道,“也不是怕吧。就是……他那时候管我挺凶的。”
“比如?”
“比如不让我乱翻东西,不让我半夜出去疯,不让我跟外面那些小子瞎混。”唐珩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似的笑了一声,“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活得跟我爹差不多。”
江封看着他:“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别人管你?”
“那不一样。”唐珩随口接道,“小时候归小时候。小时候有人真管着,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没人管了,再来一个,就烦。”
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却忽然安静了一下。
这句太顺了,顺得几乎没过脑子。可真落进耳朵里,他又觉得心里有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乱糟糟地发起闷来。
唐珩抬手抓了把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像是想把那些翻上来的念头一起按回去,最后只干巴巴地撂下一句:“……算了,不说了。”
他站直了些,语气也快了一点,带着一种明显仓促的收尾:“我先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江封没有拆穿,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于是唐珩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客卧。
……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唐珩才终于觉得自己那颗跳得有点过分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原位。
可脑子还是乱的。
他闭着眼站在水流下面,任由热气一层层蒸上来,试图把刚才椭圆舱里的那个抱上去时的触感和温度一起冲散。
结果越是这么想,那些细节反而越清楚,清楚得连江封当时抬眼看过来的神色都像还停在眼前。
唐珩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见鬼的脑子。
等他终于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从客卧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更安静了。
江封不在外面。
先前留在茶几上的那半杯水已经不见了。
整间公寓里唯一还亮着的地方,是走廊尽头那扇书房的门缝,极窄的一线,像把这屋子里所有尚未落定的情绪都收拢了进去。
唐珩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有走过去。
如果是从前,连结还在的时候,他根本不用站在这里猜。
哪怕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整个房间,只要顺着那根无形的线轻轻碰过去,他就能模模糊糊地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大概在做什么,忙到了什么程度,情绪是平的还是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能看到的,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这种迟钝又无力的落差感,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沉下来,变成了一种安静却顽固的不适。
餐桌上放着吃的。
很简单的两样东西,显然不是现做的,更像是从哪个保温柜里刚拿出来没多久,温度还在。
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一个小药瓶,和一颗被单独放出来的糖。
唐珩脚步一顿。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刚刚被热水压下去的躁意又极轻地翻了上来。
半晌,他才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从书房里出来说什么。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极轻的空调送风声,和餐具偶尔碰到瓷盘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
第二天一早,唐珩醒得很早。
大概是前一天睡得不算踏实,也可能是这几天养出来的习惯,他睁眼的时候,窗外天色才刚刚亮开一层很浅的白。
客卧里安静得很,连空调运行的嗡鸣都显得有些遥远。
唐珩躺了几秒,便翻身坐起来。
等他推门出去时,公寓里已经没有人了。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灯灭了。餐桌被简单收拾过,昨晚留下的东西都已经不在原处,只有窗帘被拉开了小半边,晨光斜斜照进来,把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染上一层极淡的冷白。
江封已经先走了。
唐珩站在客厅中央,短暂地出了会儿神,也就在这时,腕上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是邵远航。
【人扣住了。】
隔了不到一秒,又跳出来第二条。
【荆棘外围,跟老鬼那条线沾过边。】
第三条紧跟着弹出。
【想跑路,嘴还没完全闭死。你要是想听,现在过来。】
唐珩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两秒,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还残留着一点晨起迟钝的神经瞬间清醒。
他抬起手,拇指在光屏上停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去。】
发完消息之后,唐珩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又移向一侧的书房。片刻后,终于还是抬起手,又给江封补发了一句出去。
【邵远航那边有线索,我去见个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唐珩没等回复,直接收起终端,转身回房换衣服。
他伸手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光还很早。
城市楼顶与那座高耸的塔尖泛起微亮,沉默着伫立了一整夜的监测屏与广告牌重新有了颜色。视线再往下落,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连成细线,路口的信号灯安静跳转,晨班岗哨开始轮值;而更低处,沿街店铺正半掀着卷帘,早餐铺腾起一点模糊的热气,零零散散的人影从楼宇、巷道、公寓门厅和地铁口里走出来,慢慢填进仍显空旷的街区。
南三主城新一天的运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