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九十一章 比拼(下) ...
-
唐珩动作一僵,偏头看去。
江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这一次离得太近,唐珩终于看清了更多东西。
不是疲态。
而是呼吸被压住之后仍旧存在的失序,是额角那层还未来得及消退的湿意,是领口比先前更乱了一点,是眼底那种被战斗逼出来、却仍被他死死收着的锋锐。
还有,那只扣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微热,虎口因为长时间握刀而绷得很紧。
唐珩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放手。”他的语气很冲。
江封没有松开,只是看着他:“还要继续?”
唐珩冷笑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带着肩背都还绷着:“怎么,不行?”
江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语气仍旧平静:“可以。你想打多少关都行。”
唐珩一顿,抬眼盯住他。
椭圆舱里还残留着上一轮战斗尚未散尽的系统光效,细细碎碎的蓝白色光点在两人身侧浮动,把江封那张本就偏冷的脸映得更沉静,也更难以琢磨。
下一秒,江封继续道:“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唐珩胸口猛地一滞。
那股原本还在横冲直撞的怒气,像是骤然被人用手拦了一下,非但没有散,反而更狠地顶了上来。
“你少替我下结论。”他盯着江封,眼神发沉,像一头被逼到临界点的兽。
江封道:“如果你只是想发泄,第一关的时候就够了。你打到现在,不是在跟虫子较劲。”
“那你觉得我在跟谁较劲?”唐珩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字却咬得很重。
这一次,江封没有回避,也没有沉默太久。
“我。”
这一个字落下来时,唐珩反倒安静了一瞬,像是始终烧得没边的那团火,终于被人点破了名字。
可也就是这一瞬之后,他眼里的火意反而更实了。
“你还知道?”唐珩盯着他,呼吸重了一些,“你他妈还知道我是在跟你较劲?”
江封没有挪开目光,只看着他:“知道。”
唐珩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短短两个字,落得太稳,反倒衬得他自己这三天像个笑话。
胸口里那股压了一路的东西开始一层层地往上涌,顶到最后,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三天。”唐珩开口,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的发狠,反而因为疲惫,终于有了一点发哑的意味,“我给你发了三天消息。你一句不回,最后回我一个‘好’。”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荒唐,竟短促地笑了一声,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
“江封,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
江封低声道:“不是。”
“不是?”唐珩几乎被这两个字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江封道,“每一条都看到了。”
唐珩猛地一顿,可下一秒,他眼里的怒意非但没减,反而更往上涌了。
他几乎是逼问:“看到了你不回?”
江封停了一下,“是我处理得不好。”
唐珩死死盯着他。
“这几天事情太多,”江封继续说道,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我原本以为——”
“以为什么?”唐珩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以为晚点回没关系?还是以为我不会当回事?”
这句话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能听出里面那点过分明显的在意。
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了。
唐珩看着江封,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只觉得这三天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烦躁、空落、悬着的心和无处安放的火,全都被那一句“好”,轻而易举地撬开了。
“我看到那个‘好’的时候,”唐珩的声音哑了下去,语速却反而慢了,“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他说着,视线落在江封脸上,像是非要他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听清。
“我他妈第一反应是,你总算还活着。”
江封眼神微微一动.
唐珩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然后我冲回来,屋里是空的。”唐珩说,“客厅没人,卧室没人,书房也没人。”
“你知道我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吗?”他看着江封,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我在想,我是不是连找都找不着你了。”
话音落下之后,椭圆舱里像是一下子静了。
远处系统待机的微光还在轻轻闪烁,训练场景也并没有完全退干净,长街尽头那些断裂的高楼与半塌的墙体仍旧立在背景里。
可所有东西像都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面前这个人,和两人之间被硬生生拉开的这片沉默。
江封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唐珩偏开脸,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道歉的。”他说,“我他妈是担心你。”
这一次,江封沉默了更久。
像是在仔细消化这句话,也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重量。
在心脏跳动了十七下之后,他低声开口:“对不起。”
江封道:“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问题。”
唐珩没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时,唐珩胸口那根一直绷得发疼的弦,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猛地扯断,也不是干脆剪开,而是终于有人真正顺着它的纹理,把那股劲接住了。
那股一直吊着他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不是彻底没了,而是咆哮着的、奔涌的江涛,终于抵达入海口,在最后的翻卷之后,缓慢而无可逆转地没入更深的浩瀚之中。
“……算了。”唐珩低声道,“我也没那么小气。又不是多大点事。”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会因为一个“好”字就杀回来;
不会扑空以后在屋子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
不会站在书房门口狠狠干上那一拳;
更不会进了椭圆舱以后,非要跟他狠狠干出个高下来。
他只是怕。
怕这人明明看见了,却不回。
怕这人明明在,却还是像随时会从自己视野里抽走一样。
怕断了连结以后,自己再也抓不住他。
唐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把视线落回江封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慢,也更仔细。
不是看那点湿掉的额发,也不是看呼吸是不是乱了,而是真正地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他的肩线依旧挺直,站在那里时,身形总有种近乎本能的端整。衬衫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有汗水蕴在锁骨之间,喉结小幅度滚动。再往上看,那张脸仍旧是冷的,眉眼压得很静,只有眼底沉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深得像光照不进去。
明明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伸手就能碰到,可他身上还是带着一种很淡的疏离感,像是下一秒就会转过身,重新走回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里去。
没有连结,唐珩却忽然觉得,自己还是看懂了一点。
向导很累。
不是那种表面的狼狈和疲态,而是更深一点、更久一点、沉在骨头里的消耗。
于是,他喉结滚了滚,往前迈了半步。
下一秒,他伸手抱住了江封。
动作很轻,却抱得很实。
那是一种近乎克制的拥抱。像终于把一身火气和锋芒都一点点收回来之后,才终于敢做出来的动作。
江封整个人都微微停了一下。
唐珩把下巴抵在他肩侧,声音闷闷的:“……我很好。”
他说,“你不用总担心我。”
停了两秒,又低低补上一句:“我是怕你出事。”
江封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唐珩的后背上。
江封道:“我知道。”
哨兵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道:“我后来想过。刚开始那会儿,你拿‘黑暗哨兵’那套说辞钓我,嘴上说得那么像回事,其实也不全是真的吧。”
唐珩在这片沉默里轻轻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自己,也像是在笑他们那段乱七八糟的开始。
“算了。”他说,“你那些弯弯绕绕,我现在也不一定能全想明白。”
“我就知道一件事。”
他终于稍稍松开一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江封。
“以后你要是真忙得顾不上休息,或者忙得连饭都只能拿营养剂顶,”唐珩顿了顿,“至少回个消息。”
说到这里,他像是又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没出息,皱着眉补了一句:“一个字也行。”
“别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
江封看着他,目光很静,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好。”
不是终端里那个轻飘飘的字符。
是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
唐珩听见这个字,眼睛闭了一下。
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
“……操。”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