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90、第八十九章 整整三天

　　唐珩没有回江封给他的那个住处。
　　他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等他摸出花盆底下压着的钥匙、打开门锁时，外头的天色仍然很亮。临近正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楼道，把门口那点浮灰照得清清楚楚。
　　楼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只，另一只时明时暗，映得墙面斑驳发旧。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甚至顿了一下，动作居然有点生疏。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气味迎面扑了过来。
　　屋里的家具都落了一层薄灰，阳台那侧最严重——他走的时候忘了关落地窗，靠近窗边的柜子和桌角全被风吹来的灰尘糊得脏兮兮的，几张纸被卷到了地上，边角发皱，半截还卡在椅脚下面。
　　唐珩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慢慢走进去。

　　他先去关了窗。
　　窗锁“咔哒”一声扣上时，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接着，他把倒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扶正，又去杂物柜里翻出清洁工具，把靠窗那一圈积出来的灰和水渍一点点擦掉。湿布拖过桌面时，留下断断续续的水痕，被风吹进来的细砂磨在瓷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几乎是空的。
　　像是只要手别停下来，人就还不算彻底悬着。

　　收拾得差不多了，唐珩才将中央空调打开，整个屋子里缓缓响起低沉的运转声，随后，他又去换了床单和被套，把柜子里那套压了很久、却还算干净的拿出来铺好。

　　等这一切做完，已经是一点多了。
　　临近午后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亮得发白。持续了几天的阴云终于散开，阳光无遮无拦地落在屋子里，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过分清楚。

　　唐珩随手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让那点嘈杂的播报声填满房间，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新换上的被套在柜子里放得太久，布料里有一股陈腐微潮的霉味，干净倒是干净，就是怎么闻都不像有人气。

　　电视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隔着一层电流杂音传了过来：
　　“昨日下午十六时三十分许，南三主城西城区发生一起聚集性伤害事件。经初步核实，涉事人员均为普通人，目前已造成一人死亡、五人受伤，其中包括一名现场维持秩序时受波及的向导。相关区域现已完成临时封控，事件具体起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近两周以来主城区内发生的第三起同类恶性事件。有关部门提醒市民，近期尽量避免前往人员聚集区域，如发现异常情绪煽动、群体性冲突苗头，请第一时间联系辖区警务中心或圣所值班部门协助处理。”

　　画面切到了现场录像。
　　街道上拉起了警戒线，路障翻倒，商铺的玻璃门上溅了不知名的脏污液体，几道人影正匆忙抬着担架奔跑。镜头晃了一下，一张被打了马赛克的脸只在画面里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切走。

　　唐珩没听。
　　或者说，他听见了，却没往脑子里去。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连结另一头，空落落的。
　　那种空并不疼，也没有哪里不对劲，像是胸口原本一直有一根极细的线，平时不碰的时候甚至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而现在那根线没了，只留下一片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难受的空白。

　　他抬起手，动了动五指。
　　触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
　　他像做什么无聊至极的体检一样，一项一项地确认过去。

　　都在。
　　都正常。
　　正常得可恶。

　　……

　　唐珩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再醒来时，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偏了。阳光从正午那种白得晃眼的状态，变成了更斜一点的暖亮，落在地板上的一块光斑已经慢慢爬到了床脚。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不过才睡了两个多小时。

　　肚子在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坐在床上愣了愣，抬手揉了把脸，这才翻身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把那点昏沉的倦意冲淡了一些。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环视了一圈被自己重新收拾好的房子。
　　屋子还是空，只是没先前那样乱了。
　　目光扫到客厅角落时，他走过去，把一只略微歪斜的摆件扶正了些。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低下头，打开终端，给江封发去了一条短信。
　　【准备去东区旧仓库附近看看，再问一圈爆鸣弹的事。】

　　发送成功。

　　唐珩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可最终，唐珩还是把终端收了起来。
　　然后，他换了鞋，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

　　傍晚回到家是时，天还没黑透。
　　唐珩抬手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倒也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只是低头又慢慢敲了一行字。

　　【跑了两个地方，没结果。仓库那边封了，问人也没人肯多说。】
　　发送。

　　发完之后，对话框里还孤零零地躺着上一句他白天发出去的消息。整整半天，江封都没有回复。
　　唐珩想了想，把终端从手腕上摘下来，扔到床上。

　　睡觉。

　　……

　　第二天早上，唐珩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终端。
　　还是没回。
　　他“啧”了一声，站在门口单手打字。

　　【今天去找邵远航，顺便再碰碰别的线。】
　　发送。

　　……

　　等到晚上回来时，唐珩他先去冰箱里翻了点能吃的东西，垫了两口，才又点开了屏幕。
　　对话框里依旧空空荡荡。
　　他盯着看了片刻，拇指动了动。

　　【人见到了，话没问出来多少。你会怎么处理这个局面呢？】
　　还是没回。

　　消息发完，唐珩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太像是汇报了。
　　更像是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撤回，只拨弄了两下头发，自己转身去洗澡了。

　　……

　　第三天一早，唐珩穿鞋的时候，顺手又看了一眼终端。
　　还是没回。
　　他扯了下嘴角，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烦。

　　【今天不往远了跑，就在主城转转。】
　　发送。

　　这一天他确实没再折腾着往更远的地方跑。

　　主城里能问的地方、能碰的人、能顺手捞一把的旧关系，唐珩都试了个遍，结果并不比前两天好多少。线索还是断的，消息还是碎的，像一捧抓不住的沙，越想理顺越乱。

　　等唐珩再回到家时，天边难得挂起了晚霞。
　　浅金压着暗红，从楼宇缝隙间斜斜地铺下来，落在楼道口那片灰扑扑的地砖上，泛出一层不真实的暖意。

　　唐珩站在门口，低头摸出终端，一边开门，一边单手编辑消息。

　　【今天没什么结果，明天再说。】
　　发送。

　　发完之后，他原本也准备跟前几次一样，直接熄屏无视，可下一秒，手腕上的机器忽然震了一下。
　　唐珩开门的动作一顿。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好。】

　　好。
　　……好？！

　　唐珩盯着那孤零零的一个字，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几乎被气笑了。

　　整整三天。
　　他发了这么多句，对面一句不回。结果偏偏就在他已经快习惯这种石沉大海的回应时，那个向导却轻飘飘回了个“好”字，还带标点符号。

　　像是一直都看着。
　　像是一直都知道。
　　像是直到今天，才终于肯纡尊降贵地给个动静。

　　唐珩站在门口，原地盯着那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利落地转身，门都没进，直接又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