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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八章 解除连结的 ...

  •   唐珩按照江封预留给他的地址,来到圣所。

      今年以前,他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这里。
      在他的印象里,圣所是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里面塞满了弱叽叽的向导,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压力,还有一整套让哨兵本能厌烦的规训味道。
      可等真正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圣所主楼的外立面通体浅白,材质并不耀眼,反而带着一种被反复擦拭过后的沉静光泽。
      高处悬着一枚巨大的徽章,白鸽自盛放的鸢尾花中振翅而起,羽翼舒展,线条圣洁而肃穆。
      徽章下方没有多余标语,只有一道笔直下压的主入口,安静得近乎庄严。

      入口处的身份校验做得很细。

      第一道是终端识别,第二道是虹膜扫描,第三道则是一名穿着素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手持设备,对着他的腕部编码又复核了一遍。
      整个过程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只有仪器不时发出的短促提示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往里走,是一片不到十米见方的小广场。
      什么装饰也没有。
      没有喷泉,没有雕塑,甚至连常见的绿植都看不见,地面平整得像一整块铺开的浅灰色石面。
      空旷,干净,毫无遮挡。
      像是故意将一切多余之物全部剔除,只留下“通过”这一项功能本身。

      穿过这块小广场,才算真正进了圣所的大门。

      大厅挑高很大,抬头便能望见上方三层的回廊。光线从顶部倾泻下来,明亮却不刺眼,空气里浮着一种极淡的清洁香气,闻不出具体来源,只让人联想到刚刚更换过滤芯的净化系统。

      唐珩才刚站定,就有人迎了上来。
      来人胸前别着圣所的银色铭牌,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唐珩先生,请跟我来。”
      语气不算友善,却也远没有他想象中的冰冷。像是一套训练有素的标准服务流程,克制而准确,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唐珩跟着对方往里走去。

      穿过大厅,拐入一条长廊,两侧墙面上嵌着浅色木饰板,每隔一段距离都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植物科普图册。不是名画,也不是什么宗教象征,只是极普通的鸢尾、薄荷、百里香、白桦。
      再往里,才进到今天真正要待的那个房间。

      和他想象中那种压抑森冷的操作间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金属床,没有探头林立的透明舱壁,也没有什么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
      像是心理咨询室。
      唐珩默默腹诽了一句,虽然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心理咨询室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讲究。
      白色纱帘半掩着窗,滤进来的天光被揉得柔和,大概是窗户并没有关严,薄纱正随着风一下一下地轻轻鼓起,又缓缓落回去。
      不远处靠墙摆着一整面书架,上头塞满了书,颜色杂而不乱,从理论典籍到病例汇编,厚薄高低各不相同。桌上摆着一只细颈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百合,花瓣开得正盛,味道却很淡,像是专门挑过浓度。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奇怪——
      这地方太体面了,体面得像是特意在把某种本该令人紧张的东西,包装成一种温和无害、甚至近乎体贴的流程。

      唐珩坐到了椅子上。
      很快,有人给他送来一杯温热的茶水。白瓷杯,浅褐色液体,表面甚至还浮着一片极薄的柠檬皮。
      他没动。

      他只垂着脑袋,试图顺着连结去感受江封。

      捕捉是捕捉到了。
      江封就在附近,不算太远,像是只隔着几堵墙,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感知边缘的某个位置,可中间全是杂音,细细碎碎的,像是隔开无线电信号的一层雪花噪点。
      那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明明知道对方在,却又怎么都摸不清具体位置。
      大概是圣所的什么仪器吧,唐珩猜测道,像是这里惯常会使用的手段。

      没过多久,军部派来的事务官到了。
      门被推开时,那人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子板,随后才抬头确认身份。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制服笔挺,袖口一丝不苟,讲话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流程早已烂熟于心的利落感。
      他走到桌前,简单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军部派驻本次解除流程的事务官。接下来需要和您核对身份信息,并完成签字、指纹录入以及知情确认。”
      唐珩看了他一眼:“哦。”
      事务官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并不在意,只低头翻了一页电子板:“姓名,唐珩。南三军区。身份编号FH8153253。既往授权记录已调取完毕,请确认无误。”

      那份文件被递了过来。
      近十页的说明内容,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可能出现的短暂失衡、轻微头晕、感知迟滞都列在标准条目里。

      唐珩耐心地逐字逐句看完了。
      他一项项配合地填完、签完,最后才被引到房间另一侧那张略显宽大的躺椅上。

      躺下去的第一瞬间,他就皱了皱眉。
      不舒服。
      腰后那一块硌得厉害,像是里面垫着什么过分坚硬的支撑板。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几天前江封在客厅里对他说过的话。

      ——签字,坐到躺椅上。如果不舒服,你可以要求他们调整椅子的高度。
      一模一样。

      唐珩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个椅子不太舒服,可以再放下去一些吗?”
      旁边正在调试仪器的操作助手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事务官一眼。事务官倒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于是那名助手才俯下身去,替他重新调整角度和承托高度。
      椅背缓缓下沉了一小截,腰后的压迫感这才减轻了些。

      在这之后,唐珩没再说话。

      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白噪音。
      不像风,也不像电流,更像是某种被精心校准过的环境底噪,稳定而平缓,没有起伏,缓慢地替人抹平所有容易被注意到的边缘。
      空气里浮起一股熟悉的仿向导信息素的气味。
      唐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不敢闭上眼睛。目光一会儿落在事务官身上,一会儿又扫向门口和窗户的位置,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可以抓住的锚点。
      但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抓住,什么也没有发生。

      时间的流速慢慢变得无法感知。
      像是被人放进了某种没有刻度的容器里,白噪音和天光混在一起,连呼吸都失去了准确的节奏。

      突然,某个时刻,像关灯时按下开关时“啪”的一下,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外部的声音停了,而是那种一直隐约存在、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底噪,忽然被彻底切断了。

      这就是切断连结的感觉吗?
      唐珩有些茫然。
      【江封。】他下意识顺着连结去喊向导的名字,可另一端空落落的,没有回声。
      像把手伸进水里,本该碰到的东西不在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唐珩对自己的量子兽说道:【崽子,我感觉不到他了。】
      精神图景里的量子兽没有说话。
      大虎只是骤然拔足狂奔,从平原奔向山林,踏过草浪,撞开雾气,最后一路冲上最高的那座山峰。
      山风烈烈,天穹高远,它仰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啸声带着某种唐珩自己都说不清的失重感,在精神图景里回荡。大约过了半分钟,事务官才垂眼看了一下记录面板,平静宣布:“解除操作已完成。观察二十分钟,若无意外可以回去了。”
      语气平淡,像是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行政程序。
      说完,他便带着助手离开了。

      门没有关严。

      唐珩顺着门缝看过去,这才发现外头走廊上还守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两人一左一右,站姿笔直,目不斜视,仿佛这里面进行的不是一场关系的剥离,二真的是一项标准化的高危流程。
      唐珩扯了扯嘴角,又偏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嘀嗒声中,秒针一下接一下地走着。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唐珩原本以为自己会更难受一点,至少会有些明显的异样,可除了胸口那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他竟没有别的反应。
      五感都还在,精神图景也没有彻底坍塌,只是摇摇欲坠地维持着连结前筑起的模样。
      等到时间终于到了,唐珩这才从躺椅上坐起来。他甫刚一用力,才发觉两条腿已经有些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肉里。
      果然这椅子久坐还是不舒服,他有些讽刺地想道。

      唐珩起身往外走。
      刚离开这间房间,走廊的另一头正好有一股人流迎面过来,步伐整齐,衣料摩擦时带起细碎的窸窣声。
      唐珩没有停下,只是下意识地侧身往旁边避了避,可等那队人都从身旁走过去,他忽然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张抬起头,转身往后看去。

      领头那道身影,像极了江封。
      可等他的视线真正找到落点时,那个人已经随人流一起转过拐角,只留下一截模糊的衣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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