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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五章 圣所的大人 ...

  •   唐珩认出来了,这是最近的一间禁闭所。
      走廊狭长,金属门一扇接着一扇,头顶白光冷得刺眼。空气里有一种被过度净化后的干燥气味,连脚步声落在地面上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被带进了一间临时审查室。
      不是禁闭室。
      房间不大,四壁光洁,正中央是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桌对面摆着两把椅子。桌上甚至还放着一杯温水,水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没有刑讯,没有拷打,带他进来的警员在卸下他的终端后,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咔哒”一声落了锁。

      唐珩没有碰那杯水。
      他站在门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右上角那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摄像头上。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头被暂时困在铁笼里的孤狼,正冷冷打量着笼外的猎物。

      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唐珩抬起头。

      进来的不是先前那几个按流程办事的巡逻警,不是禁闭所内的看押员,也不是更高一级的武装宪兵。

      来人穿着一身休闲正装,身形清瘦,面容生得很温和,甚至称得上斯文。那种温和并不浮于表面,而像是一层并不刺眼的暖意,天然就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可唐珩看见他的第一眼,后颈的汗毛还是轻轻炸了一下。

      这种警惕,倒不是因为对方露出了什么锋利的敌意。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太过平静和从容,才让哨兵本能地察觉到某种更深的危险。

      男人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随后才重新看向唐珩。
      “久等了。”他说,声音温和,不急不缓,“他们办事一向慢。”
      说完,他拉开椅子,在唐珩对面坐下,又稍显随意地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吧。总站着,自己先累。”
      唐珩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你是谁?”
      “一个来替你把这件事收尾的人。”对方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这种敌意,“你要是觉得这样说太含糊,那也可以理解成——一个不想让事情继续闹大的人。”

      唐珩皱起眉来。
      这人说话听着平和,甚至近乎客气,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更不舒服。于是,唐珩便也不兜圈子,径直沉声道:“我没问这个。你到底是谁?”
      “我姓温,名字晚点再说也不迟。”说着,男人顿了顿,又随口闲谈一般地切入下一个话题,“你刚才站在出入境管理所门口很久,是想出城么,还是只是过去看看?”
      唐珩神色未变,语气却更冷了:“跟你有关系吗?”
      “有一点。”对方点了点头,“毕竟你现在这个情况,不太适合往外跑。”
      听到这句话,唐珩眼神微微一厉,“你们把我关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种废话?”
      男人温声纠正:“不是关。只是请你过来坐一坐。”
      这句话语气平和,但也还是句废话。
      唐珩差点被气笑了。
      “坐一坐?”他盯着对方,攥紧拳头,“在禁闭所里?”
      男人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这里确实不是什么适合待客的地方。可眼下能最快把流程压下来的地方,也只有这里。”

      唐珩没再说话。
      对方也不逼他,只将目光静静地投来。
      那种打量并不冒犯,甚至过分自然,可唐珩却越发觉得不舒服——像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某种极耐心的方式慢慢拆开。
      唐珩倏地就觉得烦躁急了。他伸手准备一把舀起桌上的杯子,可当塑料杯收压的轻微哗啦声响起,他抬手的动作又猛地一顿。
      唐珩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那个姓温的男人又忽然开口了:“你恢复得不错。”
      唐珩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方语气平静,“刚才在外面,那几个巡逻警把手按到枪上,你也没动。拿手铐的时候,你也忍住了。一个被逼到这种地步还能收得住的人,不多。”
      唐珩的目光一沉,“你一直在看?”
      男人答得很自然:“有人把情况报上来,我总要先了解一下。不然也不好贸然进来见你。”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唐珩却从中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这个人能看到刚才外面的全部流程,说明他的权限绝不会低。
      有权限,跟禁闭所有关。
      “你是圣所的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为什么这么猜?”
      “看来是猜中了。”感觉终于扳回了一句,唐珩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少许,却依旧板得严肃,“你们这些人身上的味道都差不多。”
      男人闻言失笑起来,“‘这些人’?听起来,我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好。”
      唐珩没接这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既然你不愿意说自己想做什么,那我换个问法。”男人将手轻轻搭在桌面上,“你今天如果真的拿到了出境许可,打算去哪儿?”
      唐珩心里一沉。
      这问题看似平常,可只要他答了,后面很多东西都会跟着一起落地。
      他抬眼看向对方,反问道:“我去哪儿,需要向你报备?”
      “不需要。”男人摇头,“但你今天若是真的离开主城,后面会很麻烦。”
      “对谁麻烦?”
      “对很多人。”他答得模糊,却很自然,“对你自己也一样。”
      唐珩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嗤了一声,“你们这些大人物说话,是不是都这么喜欢绕圈子?”
      “也不算绕。只是有些话说得太直,不一定有用。”
      “比如?”
      “比如我现在如果直接告诉你,最近别离开南三主城。”男人顿了顿,“你会听吗?”
      唐珩冷冷地看着他,却出乎意料地,给出了答复:“我会。”唐珩沉声道,“前提是你告诉了我充分的理由。”
      听到这话,男人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少许讶异,他微微挑眉,“怎么才叫充分?”
      唐珩并不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兀自说道:“你先把答案告诉我,充不充分,我有自己的判断。”
      男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像是终于开始认真去看面前的人,那投来的目光中重新充满了审视,半响之后,他拊掌笑开,“这话倒不常听见。”
      唐珩冷眼看着他。
      男人继续说道:“你觉得,理由会是什么?”
      “无非那么几个。”唐珩顿了顿,半晌,才又拾起话头,“我离城之后,有人会对我下手。”
      男人一愣,然后彻底笑开,足足五秒之后,才稍微收了些笑意,“你要这么理解,倒也没错。”
      话说到这里,男人却没有接着话题继续,而是画风一转,轻巧地问道:“你不会一直以为,栈桥那一晚,是自己运气不好,正巧撞进了局里吧?”
      唐珩没有应声。
      可他眼底的那点警惕,早已经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彻底变了质。
      男人看着他,轻声道:“不是。从爆鸣弹落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旁观者了。”
      唐珩手背上的青筋猛地绷了出来:“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男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和,“你最好尽快把某些不切实际的侥幸收起来。那天晚上,你不是误伤。至少在某些人的判断里,你从一开始,就是会被逼出来的那个结果之一。”

      这句话落下来后,房间里安静得近乎空旷。
      头顶冷白的灯光照下来,把桌沿切出一线笔直的银边。

      唐珩的喉结滚了一下,嗓音有些发哑:“你有证据?”
      “没有你能拿走的证据。”那人说,“但我既然来见你,就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空话。”
      唐珩死死盯着他,“那你还知道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换了个角度,平静而温和地看了回去,“有人在替你挡流程。”
      话语之间,某个名字呼之欲出。
      唐珩眉心猛地一跳,“什么流程?”

      “你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流程吗?”男人笑了笑,“身份核验、知情确认、签字、录入、审查、留档……再往下一层呢?”
      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并不介意让对方听清。
      “你真以为,一旦某些人确认你与那天晚上的事有关,你还能继续像现在这样,自由地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见谁就见谁?”
      唐珩的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

      男人继续道:“你一旦踏进南一主城的地界,有些东西,就不再是‘查不查’的问题了。”
      “到那时,盯着你的,可能就不只是荆棘,也不只是街面上的巡逻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像是给这番话留出了足够的分量。
      “而是会有人,正式来接手你。”
      “以一种你绝对不会喜欢的方式。”

      唐珩坐在原地,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流程,也不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正因为听得懂,才更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烦躁的真实——不是江封想把他推远,而是江封可能一直在用那种让人恼火至极的沉默,替他挡某道他尚且看不清全貌的门。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口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因为这依旧意味着一件事:江封知道,而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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