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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 那日的“真 ...

  •   熊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关掉了终端屏幕,冷白的屏光倏地暗了下去。书房里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桌角那只表情狰狞的毛毡橘猫仍旧蹲在那里,鲜艳得有些突兀。

      “知道一点风声。”熊俊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但还没到能让我随便往外说的地步。”
      唐珩盯着他,没有出声。
      “有些事,不是知道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就能算知道了。”熊俊抬眼看向他,“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最近有人收口收得很厉害,像是在擦痕迹,也像是在补漏洞。可他们到底在遮什么,我没看全。”
      唐珩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军部的人?”
      熊俊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能把手伸到那种地方去的,不会只是街面上那几拨人。”

      唐珩眼神微微一变。
      唐珩忽然想起了东区那一晚。
      想起被雨水和血腥气浸透的东区,想起猴子临死前那几句颠三倒四的话,想起那枚落点诡异的爆鸣弹,想起江封出现的时机,也想起后来所有人近乎一致的讳莫如深。

      “所以,”唐珩慢慢开口,嗓音有些发紧,“你拦着我,不只是因为我进军部要靠江封。”
      “对。”熊俊看了他一眼,“我拦你,是因为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走进去的是什么地方。”
      唐珩没说话。
      “你想进军部,这本身没什么。”熊俊继续道,“可你现在想进去的动机不干净——不是说你心思脏,是你想要的东西掺得太杂。你想离江封近一点,想看清他,想追着他身后的东西往里走。可那里面有什么,连我都只看得到一个边角——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进去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说退就退?”

      唐珩下颌一点点绷紧,过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呢?”他抬起眼,盯着熊俊,“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最好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问,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
      熊俊皱了下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要我怎么做?”唐珩语气不重,却硬得厉害,“不让我进,不让我查,也不打算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想让你先站稳。”熊俊道,“至少在你还没有资格跟那里面的人坐到一张桌子上之前,别急着把自己送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知道真相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扑得太快。你以为离得近一点,就能看得多一点,可很多时候,恰恰是你先一步被人看见。”
      “那又怎么样?”唐珩盯着他,“难道因为危险,我就该装作没看见?”

      熊俊眉头压得更紧了些。

      唐珩却没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第一次真正快了起来:“东区那晚的事,猴子死了,爆鸣弹来得莫名其妙,江封为什么会在那里,后来又为什么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样闭口不提——你现在告诉我别碰,是因为这条线危险,还是因为你也知道,这里面根本就不是一句‘别查了’能过去的?”

      熊俊看着他,眸色沉得发冷,“唐珩。”

      “我说错了吗?”唐珩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却冷得厉害,“你今天叫我来,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事有问题,但我不配知道;那地方危险,但我不该进去;至于为什么——你们自有你们的理由。”
      书房里的气压像是骤然低了下去。
      熊俊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道:“你现在会被卷进去,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恰恰是因为你还不够特别。你还没站到一个让别人不敢轻易动你的位置上,却已经先一步踩进了他们会动手的地方。”

      唐珩呼吸一滞。

      “是,”熊俊继续道,“这话不好听。但这就是事实。你要真只是想赌一口气,现在就可以去。可你连自己手里能攥住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往里冲?”
      熊俊看着他,语气终于缓下来一些,却仍旧很重:“靶城那一个月,不是白过的。你能活着回来,能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想进军部,说明你不是废物。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唐珩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反倒比先前低了下来,“那东区呢?”他问,“你到底知道多少?”

      “没多少。”熊俊答得很快,“也正因为没多少,我才更确定,那不是你现在该追的东西。”
      “又是这句。”唐珩盯着他,眼底压着火,“不是我现在该追的东西,不是我现在该知道的东西,不是我现在该进去的地方——那我什么时候才算够格?等事情全都过去了,等该死的人都死完了,等所有人都把口封严了,再轮到我知道一点别人挑剩下的东西?”

      熊俊的眼神终于变了变。

      “你说我现在进去,是跟着江封往雾里走。”唐珩声音发哑,却字字清楚,“可问题是,从东区那晚开始,我就已经在雾里了。”
      “不是我非要往里闯。”他说,“是从一开始,就没人真的给过我站在外面的机会。”

      熊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视线移向了窗户。
      厚重的神色窗帘并未拉严实,露出一线灰暗的缝隙。
      室外的秋雨早就糊了满窗,将傍晚本就微弱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任凭外面那个庞大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沉入深不见底地晦暗中去。

      过了很久,熊俊才低声道:“所以我才让你先站稳。”
      唐珩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声音已经平了许多。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唐珩道,“可有一件事你拦不住。”
      熊俊看着他。
      “我会继续查。”唐珩一字一句地道,“军部我可以暂时不进,东区那条线我也不会蠢到明着撞。但这件事,我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熊俊眉心一沉,“阿珩——”
      “还有江封。”唐珩打断了他。
      “你一直在说我看不清他,说我不该把自己逼到只能去相信某一个人。”唐珩看着他,声音低哑,却很稳,“可我要是不去确认,我连怀疑他都怀疑得不干不净。”

      熊俊没有说话。

      “所以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唐珩道,“是我要亲手把这件事弄明白。”

      他说完这句,弯腰扶正了刚刚被自己带歪的椅子。动作还有些僵,但那股先前几乎失控的怒气,已经被他重新一点点压进了骨头里。

      熊俊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最近安分点。真有什么人来找你,不管是打听、试探,还是借别的由头接近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唐珩道:“包括江封那边的人?”
      熊俊淡淡道:“尤其是。”

      唐珩没再问,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的手搭上门把,却迟迟没有压下去。

      “唐珩。”身后的人忽然又叫了他一声,“你是在对我发脾气吗?还是觉得我不应该怀疑他?”
      唐珩的身形顿了一瞬。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金属的凉意硌进掌心,过了两秒,又被他一点点松开。

      “没有。”唐珩转过头来,看向熊俊,“这火气不是冲你……是冲着我自己来的。”
      他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很淡,近乎自嘲,“我只是突然发现,事情摆到眼前的时候,我居然连一句能替他说的话都拿不出来。”
      熊俊没出声。
      “你有你的情报网,有你的判断,也有你的证据。”唐珩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可我没有。拿不出证据,我就算对你吼一万句‘绝对不是他’,也都只不过在展示我的偏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逼着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不想让别人替我下这个结论。”

      唐珩重新抬起眼,目光很清,也很硬。
      “我承认,我现在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说,“可我还是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我会去确认。。”唐珩看着熊俊,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因为我要替他开脱,而是因为这件事,轮不到别人替我下判断。”

      他顿了顿。
      “如果他真在局里,我也会亲手把真相撬出来。”
      “但在那之前,我不想听任何人替我判他。”

      说罢,唐珩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客厅。

      在柔和的灯光下,苏婷刚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手中提着一方精致的小纸袋,见唐珩看了过来,便将那方纸袋放在了客厅的矮几上,俏皮地笑了笑,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走时记得带走,又夸张地对他作口型:这是两人份。
      柔和的暖光安静地铺满这方天地,落在那只纸袋上,将牛皮纸的边缘烘得发亮。

      唐珩低声道:“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的。”

      “走了。”

      ……

      离开熊俊住处时,唐珩的手里多了一只与他那身冷硬格格不入的精致纸袋。
      是苏婷笑着塞给他的。里面装着两份刚烤好的小蛋糕,另一份是留给谁的,不言自明。

      唐珩站在街角的屋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几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地点开了终端。
      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那里已经输入了一行未发送的文字:【那天在栈桥上,你为什么会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删掉。
      重写:【那天在栈桥上,你为什么会救我?你认识秦宏这个人吗?】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过了十来秒,他又再次按下退格键,将这行满是试探的质问删得干干净净。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却又怕得到那个最不想听的答案,到了最终,发送出去的,是一句突兀又莫名其妙的废话:
      【喜欢吃甜的还是不喜欢?做个选择题,二选一。】

      他本以为,身处审查漩涡中的人根本不会理会这种无聊的问题。然而这一次,对方的回应却来得极快,一如那人以往的风格,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前者。】

      那就是喜欢了。

      唐珩定定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刚才在熊俊那里强压下的焦躁,连带这思绪中所有的纷杂晦暗,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就连嘴角都不可抑制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立刻追发了第二条:【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然而,先前的即时回复却像是昙花一现。在这之后,一直不断被刷新的收件箱里,空空如也。
      唐珩什么也没有等到。

      ……

      深夜。
      指纹锁发出一声极轻地验证声,厚重的防盗门向内弹开。

      江封收回手。
      整日的政治博弈与斡旋,在彻底脱离调查组视线的这一刻,终于化作沉甸甸的滞重感,顺着骨缝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在军部的休息室歇下,而是执意回到了这里。明明迎接他的同样只会是满室清冷与黑暗。

      但是,推开门的下一秒。
      他说不清,到底是精神连结里传来的那丝活人气息,还是入眼那片暖色调的顶灯光亮,哪一个先落入了意识。

      客厅里留了灯。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年轻的哨兵头发微湿,深色的外套被随意搭在一旁,衣服上的水渍还未完全被体温焐干,边缘已经分辨不出界限。
      视线微转,江封看到了客厅茶几上的那个精致纸袋。

      甜的。
      江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然而这点微茫的触动,在对方抬起头的那一刻,便迅速被收拢得一干二净。

      “我……”
      “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又在撞上对方声音的瞬间戛然而止。

      唐珩死死盯着他。
      昏黄的顶灯打在那人锋利的眉骨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将那眼底的颜色严丝合缝地掩埋。
      唐珩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喉结重重滚动。随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将视线硬生生地从江封脸上错开。

      “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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