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81、第八十章 这是江封也

　　与此同时。

　　这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屋子，整体以暖色调搭配，然而此时室内的气氛却颇为诡异，客厅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泾渭分明地分作了两块。
　　一部分是散漫闲适的。
　　布艺长沙发上摆着一枚硕大的熊型毛绒玩，胖墩墩地笑得憨态可掬。唐珩头发上还带着淋雨后的潮气，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倚在玩偶的怀抱里。他像是察觉不到空气中紧绷的氛围，还时不时伸出手，从面前的茶几上顺走几块香脆可口的甜点，将其咬得“咔嚓”作响。
　　而另一部分，则是死板冷硬的。森冷白光自上端洒落，将铁灰色的单人沙发拖出斜长的阴影。坐在上面的男人身形魁梧壮硕，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

　　“所以，你这整整一个月，都是跟那个向导待在一起？”熊俊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唐珩与熊俊认识的年份不短，认真说起来，甚至要比他与崽子相识的时间还长上些许。
　　听到这句质问，唐珩梗着脖子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又灌了一口饮料，这才回答，“我已经解释过了，不是‘只跟那个向导在一起’。我是去前线执行军务，守卫城市。”
　　熊俊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避重就轻的把戏。他把双手架在膝上，十指交叉，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完全与和善不着边际的表情，“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让你离他远一点？”
　　“嗯……”
　　唐珩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随后，他继续毫不停滞地朝果盘里伸去，捉了一块饼干抛进嘴里。他掀起眼皮，看了熊俊一眼，含糊不清道，“好像没有。”
　　“那我现在说了。”熊俊盯着他，声音愈发沉了，“离江封远点。”
　　唐珩拍了拍指尖沾上的饼干碎屑，“为什么？”
　　“他不是你可以招惹得起的。”
　　“可是，”唐珩看着熊俊，眼神里那股敷衍的散漫逐渐褪去，属于哨兵的野性一点点浮了上来，“他说他想要我做他的哨兵，我答应了。”

　　熊俊瞳孔猛地一震。
　　“……他想要你做他的哨兵。”熊俊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他妈还答应了？”
　　这话说完，他倒兀自沉默下去，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唐珩认真地想了想。
　　他对江封说，想成为他的哨兵，江封没有拒绝。
　　他们还接过吻。
　　这是江封也想要他的意思，吧。
　　于是，唐珩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对啊。”

　　就在气氛即将滑向失控时，一道轻快的女声插了进来。
　　“我烤了小蛋糕，有人想要尝一下吗？先到先得哦。”
　　浓郁的烤制蛋糕香气紧随其后，还混杂着一丝覆盆子的酸甜清香，不一会儿便弥散了整间客厅。
　　“我要！”唐珩如蒙大赦，飞快地站起了身。

　　来人是熊俊的向导，叫苏婷，是一名幼师。她与熊俊初识于三年前，二人在那之前从未有过交集，却在认识短短的一个月之后就飞速绑定领证了。
　　此时，苏婷就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绘满了粉红色小猫的围裙，正中央的那一只最大的卡通猫咪张大了嘴，像是要吞掉那双叠放在身前的肥肥大大的烤箱手套。

　　被唐珩迅速的回应逗乐了，苏婷噙着笑，目光一转，又看向另一人，“那熊哥呢？”
　　被喊作“熊哥”的哨兵坐姿挺直，只是紧缩的粗眉舒缓了少许，又在下一秒故作严肃地皱起，“我们在讨论正事，你来捣什么乱。”
　　苏婷道：“这不是看到就只有你们哥俩嘛。要是你的那群手下也在，我才不把我的小蛋糕端出来。”
　　见熊俊的眉毛动了动，苏婷连忙又比了一个“好的”的手势，抢在他开口之前，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憋笑着溜回了厨房。
　　不久之后，那道轻快的声音再次从厨房传来，“再不来，我就自己一个人吃完了哟。”
　　熊俊：“……”

　　唐珩正准备朝厨房走，眼角余光一瞥，就看见刚才还坐得巍然不动的熊俊也站了起来，再一转眼，人已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前面去了。
　　见此情景，唐珩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待看到熊俊面无表情地看来，他又倏地憋了回去。
　　“走，吃苏婷姐的蛋糕去。”唐珩摸了摸鼻子，“别让她久等了。”

　　客厅到厨房的距离并不远，两位哨兵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消几步便到了。
　　哨兵们在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苏婷背对着门口，这个方向看去，便只能看见她容貌姣好的半张侧脸，她的五官精致，却没有乍一眼摄人心魂的锐利，更像是温室中亭亭盛放的百合，束在脑后的头发有些散乱，一绺微卷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在做奶油雕花。

　　这么说来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是看到这一幕，唐珩确实忽地想起了营养剂——
　　而且是特指的、那一日江封亲手递给他的、那袋寡淡得像是面糊一般的营养剂，以及在那之后，向导垂下了眼低声说的那句道歉。

　　唐珩的脚步顿住了。再开口时，他不由地放低了声音，“……和向导真正结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话一出口，唐珩又觉得有些不合适，找补道：“……算了，当我没问。”
　　他只是想知道，和向导在一起是不是都这么麻烦。

　　被厨房里橙黄色的暖光映着，熊俊的表情也似乎柔和了许多。
　　“大概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身后有人笑着在等你吧。”
　　“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蛋糕。”苏婷头也不回地接道。说着，她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门口的两人，“傻站着做什么，不来试试吗？”

　　于是，在她那带着纯粹的期许与欢愉的注视下，高大的哨兵走上前去，轻轻地将他的向导圈在怀里。
　　像是如此，便也将幸福抱在了怀中。

　　走进去之前，熊俊突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唐珩丢下了一句恶狠狠的警告：“只准吃一块！吃完了赶紧给我滚去书房等着。”

　　……

　　兴许是气氛美好温馨得教人不忍心打破，唐珩最终连一块小蛋糕都没拿便溜出了厨房，将独处的空间的留给这对爱侣。
　　他踱步回到客厅，百无聊赖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想了想，又点开终端，盯着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发愣。

　　输入框里躺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喜欢吃甜的吗？】

　　他忽然又想起，不久前刚下飞机时，江封被调查组带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唐珩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删除。

　　算了，等那个人忙完了，再亲口问他吧。
　　只是问问口味而已，唐珩心里想道，他好奇他的喜好，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一念头刚一萌生，他便察觉出了一股自欺欺人的味道。

　　一定是厨房里飘来的蛋糕香气太过浓郁了吧。
　　搅得人心神不宁的，连带着这满屋子的暖光，都觉得有些刺眼。

　　……

　　半个多小时之后，熊俊在自家书房门口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唐珩。
　　年轻的哨兵正低头心不在焉地按着终端里的单机游戏，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旁的书房门并没有锁，门板虚掩着，白亮的灯光从门缝中透了出来，隐约还能窥见部分的室内摆设。
　　“进来吧。”熊俊越过他，推开了门。
　　唐珩应了一声，收起终端跟了进去。

　　相较于客厅温馨素雅的布置，这间书房是秩序井然且冷硬的，黑白灰三色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束暖光都透不进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唐珩认知中的书房就该是这副模样的，而现在，莫名的，他忽地又想起被宽敞明亮的另一间来。

　　唐珩定了定心神，将心绪从遐思中抽离。
　　不等熊俊落座，他便拖过一张椅子，抬腿跨坐上去。
　　唐珩抢先开口道：“我猜，你今天非要见我，不仅仅是询问我这段时间的行程这么简单吧？”

　　他和熊俊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书桌，在冷白灯光的照射下，铁灰色的桌面泛着冰冷的无机质的光。整齐刻板的陈设中，却又有一抹突兀的鲜艳打乱了整个布局——那是一只毛毡娃娃，制作者的手艺不太纯熟，使得原本该憨态可掬的橘猫，硬是被戳出了几分龇牙咧嘴的狰狞。
　　这无疑是外面那位向导的杰作，而熊俊显然并不觉得它有任何格格不入。

　　“是有点事。”熊俊在屏幕上点触几下，继而将其转向了唐珩，“这里有几项任务，你看看有没有想要接的？”
　　唐珩随意地扫了一眼。
　　都是一些惯常的任务。
　　“没兴趣，以后再说吧。”他收回视线，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我想正式加入军部。”

　　说这话的时候，唐珩一瞬不眨地盯着熊俊的眼睛，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熊俊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江封？”
　　“……一部分原因吧。”见熊俊一语中的，唐珩反而坦然了，“我觉得我能接受那里的环境和生活。”

　　“如果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熊俊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那我的回答是：不准去。”
　　唐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熊俊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也知道‘灰鸽’是什么地方，真要往清白上论，我们自己都经不起查。别的不说，光是最基础的背景审查，你就过不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唐珩抬眼看他。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想进去，不是靠你自己的能力进去。”熊俊的语速并不快，却字字压得很实，“伪造身份、绕过流程、替你把路铺平——这些事，对某些人来说或许不难，可一旦真这么做，你往后走的每一步，就都不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看着唐珩，语气更沉了一些。
　　“院长把你交到我手里，不是让你自己往刀口上撞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珩猛地站起了身。椅子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剧烈的摩擦声。
　　“我不是非得靠别人才能进去。”他瞪着熊俊，指节攥得发白，“你怎么知道我在靶城什么都没做？我——”

　　话说到一半，唐珩自己却忽然失声了。
　　像是连自己都被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经历了什么？
　　杀了几条虫子吗？可前线那么多士兵，日日夜夜做的都是一样的事。
　　护住了向导吗？似乎也并不完全算。
　　得到了特卫队的认可吗？……可他又怎么敢确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敬意，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江封，又有几分，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那些原本汹涌顶到喉口的话，就这样一点点哑了下去。
　　唐珩站在那里，牙关越咬越紧，最后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只能沉默地僵着。

　　熊俊将他神色间的变化尽收眼底，面色也跟着沉了沉。他稍稍放缓了语气。
　　“是，你这一个月里，或许确实做出了一些不错的成绩。”熊俊道，“你真进去了，以你的本事，也未必闯不出路来。可你考虑过以后吗？”
　　唐珩没有出声。
　　“现在看着是风平浪静，可以后呢？”熊俊盯着他，“你真进了军部，江封那边怎么办？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他的行事习惯，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压着多少不能说的事。对你来说，他始终是一团雾；可对他而言，你已经摊开得差不多了。”
　　唐珩张了张口，最终只能干瘪地吐出几个字：“江封不会这么对我的。”
　　“我不是说他一定会害你。”熊俊声音低了下来，“可有些时候，麻烦不是人带来的，是人背后的东西带来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这种时候？”唐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熊俊沉默了两秒，“最近风向不对。不是灰鸽内部那点烂账，也不是你平时见惯了的那些冲突。你现在要是真往那边靠，撞上的就不只是江封这个人了。”
　　他看着唐珩，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有些水已经浑到连站在岸上的人，都未必看得清了。”

　　唐珩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