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80、第七十九章 五日之限

　　南三主城，军部常委紧急会议室。
　　调查科的质询在半个小时前被叫停，秘书处传达了更高层的调令。
　　带路的调查科专员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江封没有任何迟疑，径直推门而入。

　　与质询科里仅有一盏冷光灯的刺目截然相反，这里的灯光是柔和的。长条实木的会议桌端正地摆放在房间正中央，桌子后的参会者皆是正襟危坐。
　　江封目光逐次扫过去，军部的七位常委竟然全数到齐了。

　　坐在首位的曹永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来了？坐吧。”
　　语气看似熟稔，却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故作亲切地喊他“小江”。

　　江封身上还穿着从靶城前线退下来时穿着的制服，领口沾着极淡的沙尘味，但在落座的少顷，便被这间会议室常年弥漫的、名贵冷硬的熏香彻底冲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江封的身上。
　　江封早已习惯了作为视线中心——即便此刻这些目光中充斥着审视，他面色未动，身子笔挺地坐着，只看向曹永康，等待下文。

　　曹永康轻咳了一声，再开口时，虽然眼角的笑纹还挂着，但是话音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淡了，“鉴于本次事件涉及‘黑暗哨兵计划’的核心机密，以及首席向导的权限裁定，我与诸位投票表决后决定，将此案上移至常委层级处理。”

　　江封的余光掠过长桌末尾的旁听席。
　　圣所那位从未公开露面的所长依旧没有出现，他的老师、作为圣所二把手的温景焕也未列席。代表圣所坐在那里的，只有身穿一身白色制服的肖于念秋，肩上那枚白鸽鸢尾花勋章现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黯淡。

　　“第一件事。”曹永康直入主题，将一份报告展示在众人面前，“本次靶城防卫战，人员伤亡预期最终越过了百分之一的军部红线。江封，作为此次前线的最高指挥，你需要给常委会一个解释。”
　　江封应道：“情报部战前给出的虫潮规模预估，偏差了百分之十四。如果我在前线严格按照军部给出的基准线执行防御，伤亡率绝对不会是刚过红线这么简单。”
　　说罢，江封停顿了数秒，留出足够的思考间隙，又道：“临时行动方案已通过紧急备案流程，会后我将提交更详细的说明报告。”

　　话音落下，江封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曹永康右侧的男人身上。那是温景焕的法定伴侣和绑定哨兵，军部情报分析部部长，姚立辉。
　　姚立辉此时的面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将视线笔直地锁在江封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敌意，也并不友善，而是忌惮的、带有更深一层意味的审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沉寂，只剩下姚立辉食指敲击桌面的声响。
　　“笃。笃。笃。”
　　直到曹永康再次出声打破僵局：“姚部长？”
　　喊的不是身为军部常委之一的姚立辉，而是作为情报分析部长的他。
　　如石粒投入深潭，虽然仅仅只是激起几圈涟漪，却也足够了。
　　姚立辉手中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与曹永康的短暂视线接触后，咬牙切齿地抛出妥协：“为了避免信息同步失误的情况再度出现，我提议：第一，以后前线重大的战术调整，必须经行动最高指挥长及常委代表双签；第二，战区决策需情报部与军方代表联合确认。”
　　“若是流程优化，”江封神色淡淡，“我无异议。”

　　“第二件事。”曹永康还没开口，便有人迫不及待插话。
　　“鉴于虫潮烈度加剧，军部分析有必要立刻重启‘黑暗哨兵计划’，这个事项已于两个月前通过决议。但在重启过程中我们发现，江首席曾于半年前越权调动过该计划的机密文件，并在近半年中，与该项目的一名前研究员有过密交往。”
　　是宋安志，他在取代林沐当上科研部部长后，便急于做出些成绩。所有推进过程中的不利因素，他都视作假想敌从中作梗。
　　宋安志此时自认手中证据确凿，看向江封的视线便带有几分势在必得，“江首席，这件事你又要作什么解释？”

　　“计划即将进入公开阶段，我作为首席，自然有责任确认其长期效果是否可控。”江封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隐隐带着反压一头的强势，“根据现行条例，首席向导拥有对涉及精神结构项目的'风险复核权'。若军部认为需要剥夺我这项权限，可以在今天的常委会上，直接发起公开表决。”
　　宋安志被噎了一下，语气愈发显得急躁起来，“黑暗哨兵的战力效果如何，想必已经不需要我再作更多的论述，邹常委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就是最好的证明！”
　　作为话题中心的邹秉宣，本是安静坐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眸光一动，这才抬眼朝宋安志的方向看去。
　　“小宋啊，慎言！”曹永康皱着眉，低声打断了宋安志的话。
　　宋安志被那道视线刺得一震，这才惶惶然错开视线。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又继续说了下去：“黑暗哨兵计划需要立刻进入实战验证阶段。”
　　江封双手交叠，平静地搭在桌面上，微垂着眼，“那么请问，长期的精神副作用样本统计是否已经完成？”
　　宋安志：“……”

　　宋安志只觉得江封在惺惺作态。
　　他心里烦躁得抓狂，想直接大声驳斥一句：那些哨兵只会是耗材，副作用再大又如何！
　　可邹秉宣的目光此时正沉沉地压在宋安志身上，教他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样的定论。
　　宋安志便只能就此沉默，甚至能感觉到额角有冷汗流过。

　　江封将宋安志脸上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在静静地等待数秒之后，他径直代替宋安志下了论断：“在没有拿出绝对安全的数据前，我建议，该计划进入为期三个月的风险再评估期。”
　　闻言，在一旁观望的曹永康，此时又突然开口了，“延期三个月，意味着前线战力将出现巨大的缺口，江首席，你愿意为这个后果承担责任吗？”
　　江封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可逆的基因与精神崩溃后果，比战力缺口更难承担。”
　　曹永康沉默片刻，环视长桌：“那就投票吧。”

　　表决进行得极其迅速。
　　赞成推进实战验证的3票，赞成延期评估的3票。
　　天平两端挂上了等量的沉重砝码。
　　最后，所有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全都理所当然地集中到了还未表态的邹秉宣身上。
　　作为唯一的黑暗哨兵，没有谁比这件“完美的作品”本身，更有资格来定夺这项造神计划的未来。
　　而这名黑暗哨兵，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轻落落地站起了身。
　　邹秉宣道：“我弃权。”
　　说罢，抛下这句话，他便离开了会议室。

　　整整半分钟，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空调出风口平稳地送出微凉的气流，却怎么也吹不散室内突然变得浓稠如泥沼般的空气。那些原本令人凝神静气的名贵冷香，此刻正顺着众人的呼吸道丝丝缕缕地攀爬，不动声色地渗出森然的寒意。

　　江封作为受审方，双手依旧平静地交叠在身前，未作任何表态。
　　但就在刚才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在这场不动神色的推拉与诡谲的平局中，曹永康这只老狐狸显然已经试探出了他的底线。

　　最终，曹永康作为首位，一锤定音：“‘黑暗哨兵计划’，进入风险再评估阶段。”

　　这两件事处理完，曹永康的声线明显和缓了许多，甚至重新带上了那种虚伪的笑意。
　　“既然公事谈完了，还有一件‘小事’”他说得很委婉，“关于你近日，同一名普通哨兵有过密接触的问题。”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江封紧绷的脊背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后，他向后靠到椅背上，姿态少许地放松下来。
　　他甚至笑了一下。
　　“战区情况紧急，那是为了稳定我的能力状态。相关数据，想必已经在战时系统中自动备案了。”
　　江封很稳，像是在谈论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不过，为了打消常委会的顾虑，五日内，我会遵循圣所的流程，完成单方面解除。”说罢，他又偏过头，看向坐在末尾的肖于念秋，“于主任，有劳了。”
　　这时，曹永康才姗姗来迟地补充了一句，“毕竟首席和常委换届在即，也不怪我们更谨慎些。小江啊，有些立场，最好在换届前想清楚。”

　　他用的词，是“我们”。

　　……

　　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一份折中的决议书，被秘书处的首席事务官恭敬地递到了江封的面前。

　　那些老狐狸们没能从江封这里撕下最核心的肉，但也绝不肯就此罢休。

　　“江首席，鉴于您在靶城的贡献，您的职位与头衔全部保留。”事务官轻声念出结果，“但由于涉及禁区档案的疑点尚未完全查清，您的核心调阅权限将被设定为‘临时审查’状态。至于您所主张的‘风险复核权’……暂予保留，直至调查终结。”

　　江封拿过那份文件，面色未变，从容地在前两份文件上签了字。
　　或许是连日的疲惫终于渗入了骨缝，在面对第三份文件时，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数秒。
　　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
　　随后，他快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事务官恭敬地将这份文件收起，继而向江封微微颔首，提醒道：
　　“江首席，关于您承诺的连结解除程序，系统已于此刻正式启动倒数。”
　　她字正腔圆地开口，语气是一丝不苟的公事公办。

　　“一百二十个小时的期限并不充裕。为了避免逾期触发圣所的强制剥离机制，还请您务必尽早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