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八章 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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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这一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终于穿透了靶城上空常年郁结的阴翳，笔直地倾洒下来。极远处，那三座“光源”已经停止运行，被工程兵用巨大的防辐射塑料布层层包裹，远远看去，就像是矗立在这片沙砾废墟中的巨大稻草人，简陋却沉默地守望着这片荒原。
停机坪上的风很大。
已是深秋，风卷着沙尘吹在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唐珩拢了拢略显单薄的作训外套，靠在运输机巨大的起落架旁，看着远处的“稻草人”出神。
乔赦从后面走了过来。他给唐珩递过一根烟，“抽么？”
唐珩不会抽烟，却也接了，拈笔似的拿在手上。
乔赦也不介意，又磕出一根，兀自叼进嘴里，“咔哒”一声按亮打火机点燃了。
远处经过几名新补进特卫队的兵，看着面生，嘻嘻哈哈地朝这儿打了个招呼。乔赦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却没急着走，直到唐珩也示意般地冲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几个新兵这才收敛了些，推搡着走远了。
乔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过来，走过来与唐珩一并靠在起落架上。
一片沉默中，乔赦缓缓开了口。
“我第一次来靶城的时候，怕得要死，一路上战战兢兢。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只要一迈出那座围墙，就感觉自己下一秒要死了。”乔赦深吸了一口气，朝另一侧吐出浓重的白雾，烟草夹在指尖，“还记得第一次出外勤，那时候能来靶城的向导还没那么多，配给我的向导差劲得要死，呵，估计也是个新手，共享的视野断断续续。”
“然后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他死在我面前，被看不见的虫子凭空咬成了两截。”乔赦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眼神却很沉，“在那之后，我就学会了一个技巧，一眼就能看出来周围哪里最干净、虫子最少，就想尽办法在那儿猫着。”
唐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想起了那个在飞行器上、追随着向导一并跳入虫潮中的那名哨兵。
好像叫“阿城”，唐珩想，他记得那时队友这么喊他。
“然后呢？”唐珩问道。
乔赦耸了耸肩，“再然后啊？那一整个中队的人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我就被调取了特卫队，身边的人换了几茬，便也让我混上了个副队长。”
指间的烟才燃过一半，乔赦用力抽了最后一口，“底下那帮刺头刚才还在嘀咕，想让你来当这个正队长呢。”
“我？”
“嗯哼。”乔赦应了一声，将烟头掷在脚下，用军靴重重碾灭。随后，他面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腾出来的那只手握紧成拳，沉缓地压上了唐珩的肩侧。
“你小子，是个真正的士兵。”乔赦看着他，“特卫队没人再敢不服你。”
唐珩眼神一动，面上却扯了下嘴角：“净搁这儿煽情。”
“嘁，你都要走了，我演一下兄弟情深怎么了？”一秒后，乔赦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他用力拍了拍唐珩的肩膀，“你回去了住哪儿？等哥们儿休假了，去找你喝酒。”
“南三主城。”
“哟，那有点远了。”乔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一线城市啊，我还没去过呢。怎么样，那里的塔区是不是特威风？据说军部大楼修得老高了，你进去过没？”
“差不多吧。”唐珩撇了撇嘴，脑海里划过那些冰冷的建筑，“没啥区别。”
远处，集合登机的广播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响起。
乔赦收回手，最后拍了一下唐珩的后背，“走吧。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
乔赦靠向唐珩刚才站的位置，顺着唐珩离开的视线望去，尽头依稀站着几个人影。他仔细辨认了一番，认出了被围在中间的江封。
江封身边跟着几个书记官，是负责光源项目的工作人员，此刻应是在做最后的汇报。
那位首席向导默默听着，做了简短的收尾吩咐，准备登机。
乔赦看到，视野里的那个哨兵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那个方向加快脚步小跑了过去。
……
靶城信息监控室内依旧是严肃的氛围，但较往日稍稍轻松了几分。
高级工程师郑工正跟江封汇报完回来，经过角落里某一台监控屏幕时，被人小声喊住了：“郑工，这里的数据好像有些异常。”
郑工停下脚步，低头盯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站在前方的新任副指挥官。
她压低声音：“你稍等一下，别声张，我待会儿过来一起分析。”
监控室内，操作键盘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窸窸窣窣的，掩盖了这段短暂的交谈。
……
返程的指令下达。唐珩和江封登上了同一架内部飞行器。
机舱里的陈设和来时一模一样，但空气中涌动的某些东西，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江封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垂着眼，安静且高效地处理着终端上的公事。
唐珩上机后，先是自然而然地在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坐下。盯着江封看了一会儿，他解开安全扣，若无其事地往江封的方向挪了一个座。
江封没抬头。
过了两分钟，唐珩又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个座。
直到最后，他彻底跨过了那条隐形的楚河汉界，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江封身边的紧挨着的座位上。
如果是以前，唐珩绝对不敢有这种近乎无赖的越界举动。但在经历过昨晚精神图景里的慌乱与沉静后，他忽然不太想再退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着向导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却并没有养尊处优般的那种苍白，而是要再深上一些、近乎于浅麦的颜色，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像是一枚被不慎留下的证据。
唐珩盯了两秒，两秒钟之后，他伸手覆了上去。
没有征询，没有解释，宽厚温热的掌心落在另一人的手背上，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江封敲击虚拟屏幕的指尖顿住了。
他没有出声训斥，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唐珩一眼。那目光极淡，却又分明，灼得唐珩稍稍一惊。
机舱传来引擎声低低的轰鸣声。
唐珩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回升，又或者，是他自己的体温侵占了过去。
迎着江封的目光，唐珩没有松开，反而用拇指在对方指节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唐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安静的机舱中，明显得有些过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然后才压低声音，打破沉默。
“回去还要去塔里汇报？”唐珩问道。
“嗯。”江封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声音清冷平缓，“有几个区域的布防数据要核对，还有例行汇报。”
唐珩又问：“汇报完呢？”
江封停了一瞬，“继续工作。”
“不能休息？”
“习惯了。”
面对这种近乎于杀死话题的回应，唐珩只是笑了一下。他没有再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一些。
“别太拼。”唐珩回道。
江封没有再回应。
时间仿佛在这方狭小的空间中慢了下来，只有飞行器微微的震颤和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一切都太过于平常，平常到让唐珩竟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并肩坐过无数次，此后也将长长久久地重复下去。
唐珩转过头，透过舷窗朝外看去。
飞行器正平稳地拉升，越过靶城高耸斑驳的外墙，越过满目疮痍却重获喘息的荒原，最终向着秩序井然的主城飞行。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去。
……
两个小时后，飞行器抵达南三主城空域。
刚一进入主城范围，唐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空中的巡逻编队比平时多了一倍，下方的地面卡口更是亮起了红色的严查信号灯。主城的防线，似乎在他们离开的这几天里毫无预兆地收紧了。
江封一下飞机，就看到了等在停机坪上的的人——或许不能说是来接机的，因为他们全副武装，神情肃杀。
为首的那人朝江封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直至了身后想要走上前来的下属，直接摆出“请”的手势。
“军部政务调查组，请江首席配合我们走一趟。”
江封没有立刻答应。
他回过头，静静地看了唐珩一眼。
唐珩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见此阵仗，他眸光一沉，迈前半步正要强行阻拦。与此同时，伴随着主城网络信号的重新接入，他手腕上那个被信息屏蔽了数日的私人终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这极其微弱的动静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划开了一道口子，理智在这一秒堪堪回笼。
这里是南三主城，不再是靶城那个用拳头说话的战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政务调查组动手，只会给江封带来更大的麻烦。
唐珩下颚绷得死紧，他将身侧的拳头紧紧握住，这才硬生生止住了下一步的动作。
与江封短暂的视线交汇之后，唐珩错开视线，他低下头去，点开屏幕。
——那是一条积压了整整三天、直到此刻才接收成功的简讯。
发件人是熊俊。
屏幕上的字迹冷硬而突兀，只有简短的两句话：
【我要见你。立刻。】
再抬头时，江封已经跟着那群人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眼角。
唐珩眨了眨眼睛，视野有短暂的模糊。他伸手抹去那点湿意，顺势抬起头。
南三主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像是一块透不过气的铅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这座城市的头顶。
风里带上了属于这座钢铁森林独有的刺骨潮气。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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