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63、第六十二章 “把手伸出

　　协防的守备部队终于赶到。
　　密集的重火力网瞬间覆盖了塌陷区，但这并不足以解释接下来发生的诡异一幕。

　　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绝对指令，地穴中不再有虫族涌出。
　　紧接着，那声刺穿耳膜的高频尖啸再次在战场上空回荡。
　　在尖啸声中，所有正在疯狂杀戮的虫族竟然同时停下了攻势。它们对落在身上的炮火不管不顾，庞大的身躯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朝那三个巨大的地穴涌去。
　　它们不是在撤退，而是在献祭。

　　层层叠叠的巨型虫族在地穴边缘堆积成了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肉山。
　　当那声尖啸戛然而止的瞬间，“喀嚓”一声极其整齐的脆响。这数十只高阶虫族竟然同时自碎了晶核。
　　庞大的虫骸瞬间化作极其浓稠的黑色瀑布，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倾泻而下，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黑色硬壳，将那三个直通地底的大洞死死封死。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下屠杀，以这种极其诡异、断尾求生的方式，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江封悄无声息地收回了铺展在废墟上的精神力网。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盯着被封死的洞口，直到确认那些虫骸彻底凝固成死寂的硬壳，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唐珩。
　　自从刚才那次罕见的疏漏后，这个哨兵就一直像头护食的狼一样，保持着极度紧绷的战斗姿态，挡在他视野的死角处。哪怕周围的威胁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唐珩察觉到了江封的注视。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下巴微抬，语气干巴巴地打破了沉默：“……那边负责的士官好像在等你示下。”

　　战后的停泊位宛如人间炼狱。
　　中间塌陷的巨坑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三的面积，边缘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唐珩目光扫过特卫队的阵型——算上被吞掉的那架飞行器里的哨兵，特卫队直接折损了三人。

　　他看到乔赦正朝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用袖子用力地蹭着左侧脸颊，眉头紧锁。
　　“怎么了？”唐珩拦住他。
　　“操，别提了。”乔赦烦躁地又搓了两下脸，“刚才混战的时候，被溅了一星点虫油。”
　　唐珩眼神一凛，立刻想到了刚才那个被黑油浇满全身、发疯挠烂自己脸皮的哨兵。
　　“没那么严重，就针尖大一点，已经用医疗喷雾处理了。”乔赦看出他的紧张，摆了摆手，随即苦笑了一声，“不过说真的，有时候真觉得……被虫子一口吞了，可能比沾上这玩意儿发疯要痛快点。”
　　唐珩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觉得背在身后的左臂，那股灼烧到骨髓里的剧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乔赦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你没事就行。我到那边去看看，其他的以后再说。”

　　……

　　一小时后，返回靶城内城，飞行器在内城停机坪降落。
　　乔赦黑着脸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挥手让特卫队就地解散。

　　众人还没来得及散开，不知道在停机坪等了多久的伍天俊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跨了过来。他直直逼到乔赦面前，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一下子就让乔赦本就不佳的脸色阴沉到了底。
　　两人的气场瞬间剑拔弩张。

　　唐珩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脑仁还在突突地跳，实在没精力去掺和这正副队长之间的火药味。
　　他压了压目光，刚想混在散开的人群里脚底抹油回生活区缓口气，就听见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珩。”
　　不是在脑海中隐秘响起的精神连结，而是直接用嗓音喊出了他的名字。在乱哄哄的停机坪上，这声音音量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唐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立正转身，扯着嘶哑的嗓子硬头皮吼了一声：“到！”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气氛诡异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江封站在不远处。
　　他连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唐珩那身沾满虫液和灰土、狼狈不堪的作战服上，强势而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跟上。”
　　说罢，转身就走。

　　唐珩被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噎了一下。
　　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凶狠地瞪退了旁边几个试图看热闹的哨兵，继而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在即将走出停机坪闸门的时候，唐珩回头看了一眼。
　　视野的尽头，那场压抑已久的冲突终于爆发——伍天俊一把死死揪住了乔赦的领子，额头青筋暴起，高高扬起的拳头作势就要狠狠砸下去。

　　唐珩收回视线，没再理会身后的骚乱，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清冷的背影。

　　……

　　十分钟后。
　　唐珩黑着脸，看着眼前亮着红十字标识的医疗中心大门。
　　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左侧的肩膀。
　　他早该猜到江封这种把什么事都算得一清二楚的控制狂，绝对不可能没发现他的异样。

　　江封带着他径直推开了最里面的一间高级诊室。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两名年轻的值班军医看到江封，立刻紧张地站直了身体：“长官！请问是精神力需要维护，还是……”
　　“不是我。”江封径直走到治疗台前，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磨蹭的唐珩，“是他。”

　　江封的视线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唐珩极力掩藏的左臂上，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冷硬：“手拿出来。”
　　唐珩咬了咬后槽牙，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老子自己知道来医疗室，用不着你亲自押送……”
　　“左手。”江封根本不听他的废话，直接打断。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名军医看着面前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江封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黑眸注视下，唐珩喉结滚了滚，终于极其暴躁地“啧”了一声，放弃了抵抗。
　　“老子就是刚才宰那只变异螳螂的时候，没躲开。”唐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极不情愿地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臂挪到了前面。
　　他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但当左臂彻底暴露在无影灯下时，两名军医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条正常的手臂了。

　　从小臂中段到手腕，一圈极其恐怖的、呈现出死寂黑褐色的污染线，已经像铁丝一样死死勒进了小麦色的皮肉里，突兀地把小臂分作了两个部分。
　　那条污染线以下，唐珩的左小臂肿胀了一圈，手指极其不自然地无力下垂着，并且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而高频的痉挛。
　　这根本不是“没躲开溅到一点”，这是直接用手臂硬接了一蓬高浓度的虫族黑油。

　　两名军医仔细检查了那道深褐色的污染线，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种“伤口”他们在前线士兵身上见得太多了。这是高阶虫族的腐蚀性□□带来的副产物——高浓度精神毒素造成的“局域神经阻断”。切面之下的肢体并没有发生物理层面的细胞坏死，只是大脑的神经传导被那股毒素生生切断，失去了控制权。
　　“算你命大。”其中一名医生心有余悸地摘下手套，“这毒素要是再往上渗半寸，进了主神经丛，你现在已经被绑在隔离室里发疯了。”

　　医生拉过光屏，一边记录一边问：“在靶场受的伤？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小时前。”唐珩眼皮都没抬，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扯了个毫无破绽的谎，“没注意，被A类巨蝎的前螯擦了一下。”
　　那只差点要了江封命的变异隐形螳螂，绝对不能在这些普通军医面前提。
　　说着，他下意识地瞥了江封一眼。

　　医生自然而然地顺着唐珩的视线看过去。
　　忽然成为视线焦点的江封巍然不动。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淡淡扫过唐珩的手臂，语气极其平静地接道：“不排除是变异S类的可能。”
　　唐珩眼角一抽，猛地抬起头：“……你当时看到了？”
　　“没有。”江封少见地停顿了半秒，面不改色，“A类巨蝎的物理破坏性更强，如果是被前螯擦中，这整条胳膊连骨头带肉都会被削下来。是吧，医生？”

　　医生被这位气场极强的长官突然点名，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啊……是的。这道毒素线不深，也没有伤到主神经，以哨兵的身体素质，靠自身代谢，半个月左右就能重新建立神经连结。”
　　江封又问：“需要采取医疗干预吗？”
　　“嗯……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不太建议用强效药，副作用大。”医生尽职尽责地建议道，“不过，如果这位哨兵的专属向导能在做精神疏导时，进行局部的精神力干预，痊愈速度会快很多。对了……”
　　医生转头看向唐珩：“你的向导呢？这种程度的毒素污染，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封站在唐珩身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极其冷淡、且一本正经地吐出三个字：
　　“战殁了。”

　　“咳——咳咳咳！”
　　正准备随口敷衍的唐珩被这三个字砸得猝不及防，一口唾沫直接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地猛咳了起来。
　　【你他妈……】唐珩在脑海里不可置信地冲撞着连结，【为了省事，连自己都咒？！】
　　江封极其冷淡地斜了他一眼，没有在精神连结里给出任何回应。

　　唐珩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拼命憋笑，导致整张脸憋得通红，表情一时间显得极其扭曲。
　　两名医生却完全误会了这幅画面。他们只当这位刚刚痛失向导的哨兵是悲伤过度、情绪失控。
　　“十分抱歉，戳到您的痛处了。”医生看向唐珩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同情与悲悯，连忙补救道，“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医疗室可以破例为您提供高频仪器干预治疗……”

　　医生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等待着答复。
　　唐珩好不容易才把那阵咳嗽压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根本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一出声就会笑骂出来。
　　在一段堪称诡异的沉默之后。
　　江封替他做了决定：“不用了，开点常规辅助药吧。”
　　医生：“……好的。”

　　……

　　走出医疗室的大门之后。
　　江封连看都没看手里的药袋一眼，极其精准地将其随手抛进了一旁的分类弃物口中。
　　那些对精神损伤毫无用处的安慰剂，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彻底沦为废品。

　　唐珩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修长冷冽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根本压不住地往上扬。
　　此时正值傍晚，这片功能区正是人最少的时候。
　　长长的金属走廊空荡寂静，只有军靴踩在地面上轻微的脚步声。医疗室门框上倾泻而出的冷白灯光，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映在冰冷的墙壁上。
　　在那片无声的阴影交错间，高大哨兵的影子，正不知不觉地、一点点向那个冷酷向导的轮廓边缘倾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