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53、第五十二章 这一段路程

　　哪怕是最强悍的新兵，也经不起这种直接暴露在辐射峰值下的粗暴对待。乔赦阴沉着脸，手指悬停在通讯键上。
　　只要这哨兵再出现一丝感官过载的征兆，他会立刻勒令返航。
　　他紧紧盯着唐珩，然而，预想中的精神崩溃并没有发生。短短几十秒内，这个哨兵的呼吸就完成了从紊乱到平稳的跨越。
　　乔赦眼神微动，缓缓收回了手。
　　这种适应能力……

　　唐珩注意到了那道注视的目光，此时却无暇顾及。
　　嘈杂的信息流将他的感官搅得七零八落，但相比起狂暴症发作时的痛苦，这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而唐珩更害怕的，其实是自己那不知道痊愈与否的狂暴症会被诱导着再次复发。

　　特别是，江封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架飞行器上，只要落地，他就能又看到他——他不愿意在那名向导面前再次出丑。
　　在最初的纷杂想法之后，唐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察觉到无法主动将脑内那股嘈杂的声音驱逐，便尝试着将其忽视，避免自己被动地被扯进那纷乱信息组成的洪流中。
　　唐珩开始想一些别的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想起了崽子，想起了灰鸽，甚至想起了在进入灰鸽之前的记忆，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江封……过往的经历像是被打散了的凌乱拼图，最终被他一片片地拼凑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的呼吸彻底平复。

　　……

　　这一段路程其实很短，却几乎耗尽了唐珩所有的精力。
　　等他终于从那声浪中挣脱出来时，飞行器发出一声轰鸣，悬停在了半空。
　　原本透明的舷窗瞬间漆黑。
　　紧接着的，是一阵剧烈的震动，飞行器重重落向地面，强烈的失重感让舱内众人齐齐晃了一下。
　　唐珩被这粗暴的着陆震得一懵，抬眼却见周围的老兵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死人脸，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舱门轰然开启，外面惨白混沌的天色猛地灌了进来。
　　唐珩第一个跨出舱门。
　　几乎是在军靴踏实地面的那一瞬间，崽子就突然出现了。
　　大虎伏低了宽阔的脊背，喉咙里压着低吼，四下环视，厚实的毛发在辐射风中根根炸起，表现出十足的临战姿态。
　　见此，唐珩不由地也顿住了所有动作。

　　这是一片荒原，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寸草不生的土地。
　　或许是飞行器起降的频次多了，在落地冲击的吹拂下，近处的地面依稀还能判断得出水泥路的残破轮廓，而十米之外，便都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黄沙。
　　偶尔有那么几处屈指可数的障碍物出现在视野中，却也教人分不清楚那是遭到遗弃的工业器具、城市的废墟，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是视觉上的，甚至是源自于除听觉——姑且将那些仍持续不断的杂音归类为“听觉”——以外的所有感官的。
　　连风都静止了。

　　“过来集合。”
　　乔赦经过他身边，低声打断了他的警戒。
　　唐珩转过视线，这才发现整备区已经变成了一个露天的猛兽营——各组的量子兽全都实体化了，各式猛禽猛兽聚集在这一处，却无一例外地如临大敌。
　　所有的飞行器已经到齐，之前出发时的人汇集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天空。
　　唐珩抬眼循声望去，就见到了那只威猛至极的金雕。它平展着超过三米的翅膀于半空盘旋，褐色的羽毛泛着油亮的光泽，根根分明得漂亮。
　　他认得它。
　　——是江封的量子兽。

　　有那么一瞬间，唐珩觉得自己被那只金雕盯上了。它的每一次近乎垂直的俯冲都让他不禁屏息，像是被这身手敏捷的猎手锁定而无处可逃的猎物。
　　就在金雕第四次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刹那，一直护在唐珩身前的崽子也动了。

　　大虎的瞳仁瞬息敛作一线，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悍然蹿出。与此同时，半空中的金雕发出一声回应般的锐啸，如离弦之箭般笔直冲下。
　　两只顶级掠食者不约而同地以唐珩为中心点攻来。
　　唐珩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出于本能向侧方急闪。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唐珩猛地一震。
　　金雕与大虎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在掠过他身旁的瞬间，齐齐地朝唐珩身后约莫三米远的一处空气袭去。
　　在尖牙利爪之下，隐约有一道特殊的声音响起。
　　喀——！
　　像是某种隐形的玻璃硬壳被生生击碎。
　　紧接着，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蓦地闪现出一道将近两人高的庞大黑色轮廓。唐珩还来不及看清那怪物的全貌，就见它又倏然化作石油一般的粘稠液体，坠落向地面，继而凝固成一滩深黑。
　　唐珩连退数步，厌恶地避开了溅起的黑色油滴。
　　他对这种恶心的黏稠物再熟悉不过了——这两天在C4防线，他没少闻这股令人反胃的腥臭。
　　只是刚才高浓度辐射的冲击太大，疏忽之下，竟然连它摸到了背后三米都没察觉。

　　【反应太慢了。】
　　一道语调冷冽的声音在唐珩脑内响起。
　　第一个词语还未完全成形时，唐珩就已经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他下意识地顺着这道无形的牵引看去，便准确无误地迎上了几十米外江封投来的视线。
　　视野里，那个向导正微微皱着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越过了遥远的距离，将他从头到脚、连同他身上那些在之前任务中留下的战损与血污，都冷冷地打量了一遍。

　　这不是唐珩第一次体会精神连结，但却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听到江封的声音。这种感觉和以往的经历不太一样，可唐珩却又说不出那种微妙的差别出现在哪里。
　　唐珩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强压下那股异样，在脑海里生涩地回应道：【托指挥长的福，命硬得很。这几天杀这种黑油怪都杀出肌肉记忆了。】
　　【你前两天碰上的只是外围残次品。这里的成虫能利用高频辐射彻底隐匿形体，没有向导，你单靠直觉撑不到清剿结束。】
　　唐珩咬了咬后槽牙，不甘示弱：【刚才那是老子被这见鬼的辐射吵得头晕！等缓过来照样能……再说——】
　　唐珩冷笑了一声，将那股憋了许久的邪火夹枪带棒地刺了过去：【呵，也是托你的福，老子本来有幸能配一位战术向导的，是被谁连吓带打赶跑的？】

　　然而，江封根本没有接这个茬。
　　这位习惯了绝对掌控的首席向导连半句辩解都没有，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
　　【不要离开警戒范围。】
　　说罢，便单方面切断了这场交流。

　　唐珩心头一梗。
　　他转过视线，禁不住又看向刚才遭到伏击的地方。
　　那片黑油结成的硬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像是被蚂蚁啃噬的薄饼，那片黑色的边缘处一块块地分解成了更为细小的部分，转眼间便再次消失在了视野中。

　　危机解除，崽子慢吞吞地踱步回来。
　　它蹲坐在唐珩脚边，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上的残渣。随后，巨虎斜睨了自家主人一眼，眼底那股鄙夷几乎要化作实质。
　　崽子：【这点动静都察觉不到，最后还不是得靠老子救。】
　　唐珩：【……】
　　崽子：【你太弱了。】

　　单方面宣判完毕，巨虎也不再搭理这个丢人的主人，潇洒地一甩长尾，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另一边，金雕在完成击杀后重新振翅，宛如巡视领地的君王般在低空盘旋了两圈，最终稳稳地落回了江封的身侧。

　　等唐珩回过神来时，崽子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而它行进的方向，赫然正是江封所在的位置。

　　金雕那双琥珀色的鹰眼自落地后就没离开过唐珩这边，此时见那头巨虎凑了过来，金雕警觉地偏了偏脑袋，双翼微张，作势就要重新升空。
　　“阿布。”江封淡淡地唤了一声。
　　听到主人的声音，金雕抖了抖威风凛凛的羽毛，极其乖顺地收起了翅膀。

　　阿布。
　　鬼使神差地，唐珩也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紧接着，他就瞧见自家那头平时连自己都敢咬的猛虎，此刻停在金雕几步开外，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一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甩得极其殷勤。

　　唐珩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铁青着脸，一把勒住大虎厚实的脖颈，在它不满的低吼抗议声中，半强迫地将它拖离了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