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50、第四十九章 特卫队（下

　　另一边。

　　何牧跟在江封身后。他故意落后了一步，待通道的第一扇厚重闸门在身后彻底合拢，切断了所有的视线后，他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这一动作，江封步伐一顿，转过头，眼神极其淡漠地看着何牧。
　　他没有开口问对方为什么停下，只是任由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在封闭的走廊里无声地蔓延。
　　将近半分钟的僵持后，何牧终于顶不住那道冰冷视线的剐蹭，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江首席，关于刚才的事……”
　　江封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半狭起眸子，和缓却强硬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居高临下地开口：“有些话，真要论起来很难听，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是我给肖晖面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封顿了一顿，视线愈发深沉冰冷，“虫潮在即，你我也都不希望看到靶城的负责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

　　何牧要说的话被径直堵在了喉管里，脸色铁青，宛如一头被瞬间掐住咽喉的野兽。
　　何牧是在一年半前被调任到这座南三十七号靶城的。
　　在最初的试探后，他本想将这里的势力彻底洗牌收归己有，可计划刚有个雏形，江封就雷厉风行地介入了。
　　这个向导雷厉风行地替换了所有关键岗位上的人手，然后抓住了他疏忽的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纰漏，等何牧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封已经将他半年以来布下的大半个势力铲起——这期间，还让图谋不轨的他狠狠地吃了一记教训。
　　肖晖那边对此毫无反应，是以他也只能暗自忍下。何牧知道，自己已经被视作半个弃子了。
　　想到这里，何牧眼底的阴鸷更重了几分。
　　“我只是想向您汇报一下靶城的近况。”何牧咬着牙，把姿态放了下去，“如果给指挥长造成了什么误解，我道歉。”

　　江封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在转身走向第二扇门时，极其微小地蹙了一下眉。
　　不知怎么的，这种权力场上虚与委蛇的试探，忽地让他感觉有些索然无味。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的静默里，他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刚才那个被他亲手扔进特卫队的哨兵。
　　一个极短的念头从他脑海里掠过：有那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在，不知道这会儿已经被搅成了什么局面。

　　江封收敛思绪，默不作声地走进了数据中心。

　　这间数据中心呈一个偌大的扁球形，正中央悬浮着这座靶城及周边环境等比例缩小的全息模型。代表虫族的高频辐射红点犹如一片密密麻麻的血雾，将整座城市死死包围。
　　这里的压抑感比外面更甚。
　　为了屏蔽庞大的数据流杂音，值守哨兵全都戴着厚重的隔音耳罩与屏蔽仪，他们宛如一尊尊拉满弓弦的雕像，粗重压抑的喘息间，满是随时会因感官过载而彻底断裂的绷扯感。
　　踏入这里的刹那，仿佛陷入了一团名为压抑的棉絮中，让人连呼吸都产生了受阻滞的错觉。

　　江封只大致环望了一圈，便收回了视线。
　　“南三主城的辐射数据上限需要提高，做好相应准备，最早五天之后那边才能恢复常规。”江封下达指令，随后偏首看向表情依旧阴晴不定的何牧，直截了当地露出了不满，“叫郑工过来。”
　　郑工是这间数据中心的高级技术员，模型推导的绝对核心。
　　江封这句话，是直接越过何牧的意思了。
　　“……我会把命令吩咐下去的。”何牧沉声道。
　　“叫郑工过来。”江封目光冰冷，“我的话不想重复第三次。”

　　被点名的高级技术员很快小跑着过来了。
　　这位戴着无边框眼镜的中年女子对工作被打断极其不满，但看到江封后，立刻将脾气收敛了下去。
　　“首席。”郑工语速极快，连寒暄都省了，“虫族的繁殖速度远超预期，结合气象数据，虫潮的全面爆发会提前。而且，废墟区‘光源’的参数设定我觉得一开始就出了大问题……”

　　连串生涩的专业简称连珠炮似地砸出。一旁的何牧听得眉头紧锁，但碍于江封在场，只能强装专注，眼底的不耐烦却根本藏不住。
　　郑工的汇报里夹杂着大量生涩的专业术语，何牧站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江封将何牧神色中的不耐烦看在眼里，却并未做声。
　　郑工的话很好地验证了他的猜测，而她所说的模型参数设定异常，其实主要原因就是出在这一批已经摆放到指定位置的“光源”上。
　　他一边在脑海中重新推演着“光源”的布局，一边抬起眼，目光鹰隼般扫过侧墙密密麻麻的实时监控。
　　紧接着，江封眼底的冷光骤然一凝，视线牢牢锁死了其中一块切分屏幕。

　　画面里是特卫队的战备室。
　　唐珩正靠在武器架旁，那个叫乔赦的副队长正笑眯眯地跟他说着什么。
　　很快，一个穿着白净制服的向导走了过去，满脸不耐烦地站在了唐珩面前，似乎是在要求建立精神连结。
　　江封的眸光在这一瞬，凝结成了极其骇人的坚冰。

　　首席向导的精神烙印，绝不容许第二个人触碰——更何况，那还是一个决不能在这个烂泥潭里见光的致命隐患。
　　在那个向导放出精神触须的前一秒，江封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隔着屏幕，极其冷酷地顺着那根隐秘的连结，将一股近乎绞杀级别的精神威压，沿着无形的暗线死死贯进了唐珩的脑海深处。

　　……

　　特卫队战备室内。
　　那场电光火石般的致命过招结束后，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戾气奇妙地消散了。
　　唐珩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突然发现那个刚才还把脚架在桌子上、打呼噜打得震天响的魁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别找了。”乔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耸了耸肩，“老头子滑得像泥鳅，刚才咱俩一动手，他就顺着后门溜去食堂抢饭了。”
　　唐珩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行了，既然都是自己人了，就得按规矩办事。”乔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谈及正事时透出副队长的干练，“你能无视野盲杀，那是你的本事。但特卫队不留拿命去赌运气的独狼。之后的清剿任务，我会给你配一个战术向导。”

　　听到“向导”两个字，唐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脑子里装着个什么定时炸弹。
　　江封之前虽然说过“被发现了也不用隐瞒”，但这绝不代表他愿意随便敞开精神图景，任由什么阿猫阿狗探进来。
　　在经历过江封那种极其霸道、毫无保留的精神入侵后，此刻再面对其他向导的靠近，他骨子里只剩下了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就像领地被顶级掠食者占领过的野兽，容不下第二只猎犬的试探。
　　“我不需要。”唐珩拒绝得毫无回旋余地。

　　“别那么大敌意。”乔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抵触，以为他只是抗拒向导的靠近，便压低声音解释道，“战术编队不需要建立深度连结，只是非常浅层的感官共享。说白了，就是借你家院墙挂个探头而已，至于里头那扇上了锁的屋子，谁也不会不知死活地往里撞。”
　　乔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珩就算再不情愿，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冷着脸默认了。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向导被叫了过来。
　　这人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向导制服，下巴微微扬着，透着股被惯出来的矜傲。
　　他走到唐珩面前，眉头微蹙地扫了一眼唐珩身上混杂着血污的战术服，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战术规避，把最外层屏障放开。”
　　唐珩冷冷地盯着他，没有动。
　　放开最外层？他脑子里根本没有那种精细的玩意儿。
　　他的精神图景早成了一片废墟，现在全靠江封强行糊上去的那层屏障死死兜底。那是铁板一块，要么全关，要么全开——而哪怕只是裂开一条缝，他都会当场暴走。

　　见唐珩防备得像只刺猬，死活没有动作，年轻向导终于失去了耐心。
　　“麻烦死了。”向导啧了一声，自顾自地闭上眼，探出一缕精神触角，强行朝着唐珩那道看似毫无破绽的防线搭了上去。

　　然而，就在精神力触碰的那个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向导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
　　如遭雷击一般，他整个人猛地僵住，紧接着，两行鼻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砰”的一声，向导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像一个溺水濒死的人，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发抖，再抬起头看向唐珩时，那双因极度惊恐而涣散的瞳孔里，全是对抗顶级掠食者时、近乎本能的战栗。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捂住自己的头，在乔赦惊愕的目光中，手脚并用地踉跄着退出了战备室。

　　战备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唐珩站在原地，浑身肌肉已经绷成了坚硬的石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脑海中降临的压迫感有多么蛮横。
　　那股顺着连结碾过来的精神力，根本没有半分保护的意味，而是一种极其冷酷、残暴的领地捍卫。
　　就像一头护食的怪物，毫不留情地绞碎了任何敢于触碰他所有物的爪子，哪怕这股震荡连带着也撕扯了唐珩的神经。
　　唐珩死死咬住牙，把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乔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目光缓缓落回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唐珩，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探究。他大概猜出这位空降兵身上，绝对藏着某些不能见光的“军部机密”。
　　他没有去触这个霉头，只是十分圆滑地轻笑了一声。
　　“看来上面给你加的锁，不是我们这种级别能开的。”乔赦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轻描淡写地将这起骇人的事故揭了过去，“成吧，向导的事不勉强了。欢迎归队，独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