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49、第四十八章 特卫队（中

　　唐珩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致命的严峻问题——
　　在这片真实的靶城废土上，虫子身上散发出的高频辐射，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满是污染的背景中。
　　没有向导精神网帮忙过滤杂讯，他在它们眼里，就是一个站在黑夜里举着火把的活靶子，而他看它们，却是一片死寂的盲区。
　　满耳都是干扰器般的杂音，满眼都是毫无异样的粉尘。
　　他成了一个又聋又瞎的活靶子。

　　周围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那股铁锈混杂着腐败的腥气越来越浓，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突然，唐珩右侧的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风，但半空中的粉尘却像被某种巨大的轮廓生生排开。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风压从视觉死角当头砸下。
　　唐珩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野兽直觉，狼狈地向一侧死命翻滚。

　　“轰——！”
　　他刚才隐蔽的那截承重墙被瞬间切成了两段。
　　战术服的肩膀处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的剧痛瞬间袭来。
　　就在那股恐怖力量擦身而过、挥出致命一击的极短刹那，空气像坏掉的屏幕般剧烈闪烁，一只体型犹如重型坦克般的节肢怪物终于暴露出了灰褐色的残影，两柄滴着惨绿粘液的巨大镰足近在咫尺，狰狞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一直就潜伏在他身边！
　　但一击落空，那只庞然大物立刻又隐入了漫天的辐射频率中，再次化作了空气里一团看不见的死神，准备发动下一次绞杀。

　　“操……”
　　唐珩咬碎了后槽牙，冷汗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
　　既然眼睛会骗人，他索性闭上眼睛，只靠最原始的听觉与触感去搏一条活路。

　　风向变了。
　　右侧三点钟方向的粉尘出现了不自然的扰动。
　　有细微的砂石从半截断墙上剥落，那是重物踩踏的震动。
　　三、二……

　　就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再次从头顶扑压而来的瞬间，唐珩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风压悍然冲了上去。
　　在即将相撞的毫秒之间，唐珩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后仰滑铲，避开当头劈下的隐形镰刀，手中的短刀借着前冲的恐怖动能，极其精准地自下而上，狠狠掼入那只虫族甲壳连接处的柔软腹部。

　　噗嗤——！
　　刀锋入肉的阻滞感极其清晰。

　　唐珩几乎在得手的瞬间就借力向后猛地跃开。那是出于对脏东西的生理性厌恶——那只虫族在毙命的刹那，整个庞大的隐形躯体迅速崩解显形，喷溅出大量的黑色油状液体。
　　那黑油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甚至在唐珩的精神图景里激起了一阵极其恶心的波动。

　　唐珩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团正在缓慢融化的黑泥，厌恶地甩了甩刀尖。
　　“真他妈恶心。”他低声咒骂。
　　在他看来，这一仗打得极其寒碜。没有向导辅助，他像个在黑暗里乱挥拳的疯子，甚至还挂了彩，才勉强解决掉一只杂兵。

　　十几分钟后，二组的成员完成了区域肃清，顺着定位找了过来。
　　组长拨开弥漫的硝烟，原本做好了给人收尸、或者看到一个精神崩溃发疯的废物的准备。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四个老兵齐刷刷地在原地钉住了。

　　唐珩正靠在断墙边喘息，脚边躺着那滩正在冒着黑烟的油状尸骸，在灰白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

　　二组的组长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随队向导。
　　向导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他绝对没有给这个新兵开过任何精神视野，也没有提供过哪怕一丁点的战术预警。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几个老兵看向唐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在没有向导引导、甚至连虫子在哪都看不见的绝对盲区里，一个新兵不仅没被精神辐射逼疯，甚至还精准地完成了独立击杀。
　　最离谱的是，他竟然还避开了那滩足以让普通哨兵精神崩溃的黑油污染。

　　唐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群人诡异的沉默。
　　他看了看这群全须全尾、连气都不怎么喘的老兵，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果然是在看老子的笑话。
　　“看什么看？”唐珩不耐烦地将刀甩干净，动作粗暴地收刀入鞘，冷冷地啐了一口，“老子没死，让你们失望了。”

　　……

　　装甲运兵车在满是辐射尘的荒野上颠簸。
　　车厢里的气氛，与来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翻转。

　　四个老兵分坐在两侧，谁也没有说话，但落在唐珩身上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味。
　　没有了最初那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重新评估的打量。
　　在靶城这种随时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地方，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靠关系空降，这里只认一样东西——实力。
　　一个能在失去向导视野的绝对盲区里，单凭□□直觉完成双杀，甚至还能毫发无损避开黑油污染的怪物，绝对有资格和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

　　二组组长沉默了片刻，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把便携式治疗枪，随手抛了过去。
　　金属枪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唐珩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稳稳接住。
　　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秒。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握手言和的矫情，组长移开目光继续擦拭装备，而唐珩则反手将枪口抵在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上，按下了扳机。

　　“嗤——”
　　淡蓝色的速愈凝胶瞬间覆盖了翻卷的皮肉。
　　剧烈的化学灼烧感犹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不由分说地顺着神经末梢狠狠扎进骨髓。
　　唐珩浑身的肌肉猛地一绷，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真他妈疼。

　　他在令人窒息的剧痛中咬紧了牙关，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了江封的脸。
　　之前，江封在他面前也用过这种见鬼的凝胶，面无表情地处理了肩膀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窟窿。
　　唐珩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那个素来冷硬的指挥官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神色平静得仿佛坏死了所有的痛觉神经。
　　直到此刻，当这股剧痛真切地烧在自己身上时，唐珩才猛然品出了一丝骇人的不对劲。
　　江封当时使用治疗枪的动作，太熟练了。
　　那种连眉头都不动一下的肌肉记忆，绝对不是待在塔区里养尊处优的指挥官能养出来的。那个男人……不仅来过靶城，而且绝对在这片吃人的前线，亲自蹚过不知多少回血水。

　　想到这里，唐珩的心脏突兀地、微微发酸地痛了一下。
　　连带着那股因为被发派而翻涌了一路的暴躁，也跟着奇妙地散了个干净。
　　……

　　灰色的厚重闸门再次向两侧滑开。
　　唐珩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跨进了特卫队的战备室。

　　“哎呀，辛苦了辛苦了。”
　　那个温和且轻快的嗓音准时响起。
　　乔赦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踏着军靴走到近前。
　　唐珩大半个肩膀沾着泥灰和黑褐色的血迹，冷眼看着这个宛如刚从主城行政大楼里走出来的年轻副队。
　　乔赦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常服依旧干净妥帖，连一丝细微的褶皱都找不出来，仿佛刚才只是坐在办公桌前喝了杯茶。

　　乔赦笑眯眯地停在一步开外，目光极其自然地在唐珩被撕裂的战术服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前线的通讯我听到了。无视野盲杀，还是一气呵成的双杀。”乔赦语气里满是通情达理的赞赏，仿佛是一个最体恤下属的好长官，“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二组今天要在废墟里多费些功夫了。唐珩，你这块敲门砖砸得可真够响，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
　　那个“喜”字还没有吐出口。
　　毫无征兆地，乔赦动了。

　　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任何信息素的爆发，甚至连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都没有哪怕一毫米的改变。但就是在这副极度放松的皮囊下，乔赦的一记手刀宛如毒蛇吐信，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压，极其狠辣地直切唐珩的咽喉！
　　这不是切磋，这是纯粹的杀招。

　　如果是普通的哨兵，在刚刚经历过一场高压血战、精神极度疲惫的脱战瞬间，面对长官的夸奖，绝对防不住这悄无声息的致命一击。
　　但唐珩不是。
　　他的感官早在底层的生死场里被淬炼成了极其敏锐的警报器。
　　几乎在乔赦肩膀肌肉微颤的毫秒之间，唐珩那股还没从战场上褪干净的戾气轰然炸开。
　　他没有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半步。
　　唐珩左臂悍然抬起，小臂骨像一块生铁般硬生生架住了乔赦劈来的手刀。

　　“砰！”
　　□□相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击未中，乔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动作快得令人发指，被挡住的右臂瞬间化手为肘，顺势狠狠砸向唐珩的太阳穴，同时左腿膝盖极其刁钻地顶向唐珩的腹部。
　　唐珩眼底凶光毕露，身体在极小的空间内爆发出恐怖的爆发力。他侧头险险避开带风的重肘，同时右手悍然下压，砰地一声，掌根死死硬接住了乔赦狠顶上来的膝盖。
　　借着掌心下压的这股反作用力，唐珩腰身猛地一拧，将这股力道全数转化成了前冲的动能，瞬间揉身逼近，右手顺势成拳，极其狠辣地直取乔赦的面门！

　　砰！砰！砰！
　　就在战备室这方寸之间，两个年轻人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极其凶险的近身搏杀。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每一击都在试探对方的致命死角。
　　周围的老兵们全都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显然是对这位副队长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习以为常。

　　半分钟后，令人窒息的缠斗戛然而止。

　　唐珩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乔赦的左腕，右手的两根手指已经并拢成刀，停在距离乔赦右眼不到一寸的地方，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
　　而在同一时间，乔赦那只看起来白净修长的右手，正以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两指轻轻搭在唐珩的颈动脉上。

　　死寂。
　　战备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唐珩粗重的喘息声。

　　两人僵持了三秒。
　　乔赦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突然如潮水般褪去，嘴角那抹客套的弧度瞬间扩大，变成了一个极其明朗开怀的笑容。

　　“哈哈哈哈……”
　　乔赦大笑出声，率先撤开了搭在唐珩颈侧的手指。
　　他任由唐珩扣着自己的手腕，用另一只手自然地拍了拍唐珩紧绷的肩膀。
　　“爆发力和直觉都是一等一的，最难得的是这股不留余地的杀性。”

　　唐珩死死盯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僵持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扣住对方手腕的手。

　　随着桎梏撤去，乔赦脸上的笑意这回终于抵达了眼底。那股令人发毛的虚伪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锋芒内敛的强悍气场。
　　他转过头，看向战备室里看戏的老兵们，扬了扬下巴。
　　“通知档案室，权限解锁。这把刀我们特卫队接了。”
　　说罢，乔赦回过头，对着唐珩伸出右手，眉眼弯弯地重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正式认识一下。乔赦。”他笑着说，“欢迎活着加入特卫队。”

　　唐珩垂眸看了一眼那只白净修长的手。
　　他终于确信了自己之前的直觉——这个笑面虎，绝对是个比外面那些虫子更狠、更疯狂的怪物。
　　“唐珩。”
　　他冷着脸报出名字，用力握住那只手，骨节在交锋的暗力下发出轻微的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