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48、第四十七章 特卫队（上

　　这栋行政大楼内部的结构，比它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庞大且错综复杂。
　　通道两侧的金属墙壁上没有任何标语或指示牌，就连拐角和闸门的模样都雷同得千篇一律。头顶冷白色的无影灯将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却透着一股单调乏味、令人窒息的死气。
　　一路上，只有军靴踏在特种合金地板上沉闷的回响。

　　不得不承认，这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走在侧前方的何牧。
　　唐珩盯着那个魁梧的背影，后槽牙隐隐发痒，天知道他有多想照着那块粗壮的颈椎骨狠狠地来上一记肘击。

　　何牧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如有实质的杀意。
　　他偏过头，略带警告地递来一眼。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江封在一处极其厚重的封闭式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前线现在的污染指数是多少？”江封突然发问，连头都没有回。
　　何牧立刻收回了刺向唐珩的视线，神色微肃地答道：“二点六。如果主城的屏蔽支援能按时到位，明天可以压降到二点五。”
　　说话间，门禁系统发出一声低鸣。
　　那扇沉重的通道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段更为幽深、戒备森严的空白走廊。这显然是只有核心指挥层才有资格踏入的区域。
　　何牧身后跟着的那群人极其自觉地分成了两拨，大部分人都在门外停下了脚步。

　　江封没有立刻迈步。
　　他转过身，视线终于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唐珩身上。
　　“唐珩，出列。”
　　声音不大，语调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这是唐珩第一次听江封用这种全然发号施令的长官口吻连名带姓地叫他。
　　但在视线交汇的这一瞬间，唐珩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根一直牵扯在两人脑海深处的精神连结，极其隐秘且平稳地跳动了一下。
　　这股微弱的悸动，奇迹般地驱散了唐珩胸腔里正翻涌着的暴躁。

　　“是。”
　　唐珩上前一步，沉声应道，脊背挺得笔直。
　　江封转而看向何牧，语气不容置喙：“找人带他去特卫队。立刻交接。”

　　何牧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又一次打量起唐珩，这一次的眼神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无视，而是淬满毒液的审视。
　　然而，眼前的哨兵回望过来的视线极其平稳，非但没有在长官的逼视下露怯，反而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咬碎猎物喉咙的凶戾。

　　“指挥长。”何牧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最后的不甘，“我的特卫队，向来执行的都是最危险的清剿任务。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新兵都能活着走出来的。”
　　江封静静地看着他，黑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何牧的脸色瞬间沉郁到了极点。他没有再反驳，只是把那恶意毕露的眼神再一次投向唐珩。
　　有那么一瞬间，唐珩感觉仿佛那条被强行收回的长蚺又出现在了脚边，正用冰冷的蛇鳞摩擦着地面，将他锁定为即将入腹的死物。
　　片刻的僵持后，何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说罢，他抬起手，从留在门外的那群部下中，随手点了一名向导出来。

　　自此，江封便不再多说半个字。
　　他没有再看唐珩一眼，仿佛对这把刚刚被自己亲自推上绝路的“刀”之后的命运毫不关心。
　　他漠然地转过身，与何牧等人一起走进了那扇门后。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唐珩眼前无声地合拢，彻底切断了所有的视线。

　　原本拥挤的通道因为核心人员的离开，蓦然宽敞了起来。
　　门外只剩下两名负责安排警卫队去处的军官，以及那个被何牧临时点出来的向导。

　　唐珩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他的眼底神色翻涌，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大腿外侧的枪套。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一脚踹上去，把这扇碍眼的门连同里面的算计一起拆个稀烂。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将那股破坏欲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至少，脑海里那根将断未断的线还在。

　　半晌之后，唐珩转过头，看向了被留给自己的那个向导。
　　这是一个极其瘦弱的男性向导，深灰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宽大感。对方正低着头，连直视唐珩的勇气都没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其明显的畏缩与怯懦。
　　一只手都不够折的废物。
　　唐珩在心里冷冷地给出评价。
　　他虽然极其厌恶何牧，但也没兴趣去迁怒一个跑腿的底层小卒。
　　“带路。”唐珩对那名向导扬了扬下巴，声音冷得掉冰渣。

　　向导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像躲避瘟神一样转身走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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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路的向导小宋将唐珩领到了一扇灰色的厚重闸门前，迅速刷开权限后，便如释重负般地溜之大吉。
　　闸门向两侧滑开。

　　特卫队的战备室比唐珩想象中还要宽敞，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想象中的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浸透了金属保养油的工业气息，以及浓重到近乎凝滞的向导素。

　　由于靶城特殊的地理环境，这里的哨兵与向导比例维持在一个极高且诡异的平衡点。
　　放眼望去，几乎每两个哨兵身边就围坐着一位正在进行细微调频的向导。这种二比一的配比让空气里的精神压力显得异常平稳，却也让唐珩这个周身散发着躁郁气息、单枪匹马闯入的“独狼”，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当唐珩跨入大门的那一刻，原本低声交谈的战备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十几道锐利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哎呀，这位就是江指挥长亲自送过来的新人吧？”
　　一个温和且轻快的嗓音打破了尴尬。
　　办公桌后站起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跟唐珩差不多岁数。比起满屋子风吹日晒、满身戾气的老兵，他生得格外白净。他没有穿那些厚重的制式防护甲，只是套了一件极其平整的深灰色常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那人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一抹十分诚恳且亲切的微笑，主动向唐珩伸出了手。
　　“我是特卫队副队长，乔赦。”
　　乔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透着股明朗的朝气。
　　他侧过身，无奈地指了指身后那个双脚架在桌上、脸上盖着一本战术手册正鼾声如雷的魁梧男人，“那是我们队长，昨天刚从前线下来，累坏了，别介意。”

　　唐珩冷眼扫过那个睡得死沉的正队长，又环视了一圈周围对这边默不作声、却隐隐以乔赦马首是瞻的老兵，心里顿时有了数。
　　那个正队长不过是个占着位子的摆设，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副队，才是这支尖刀部队实质上的主心骨。
　　在靶城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绝对以实力为尊的绞肉机里，能以这么年轻的资历压住一屋子骄兵悍将，乔赦绝不可能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人畜无害。
　　这副没棱没角的温吞皮囊底下，藏着的绝对是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硬骨头。

　　唐珩伸手与他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既然是特批跳过适应期的精英，想必身手不凡。”乔赦自然而然地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商量午饭吃什么，“正好，C4防线那边刚刚报上来一窝漏网的虫子，二组正缺个侧翼。唐珩，你既然已经名正言顺地进编了，应该不介意直接去搭把手吧？”

　　周围响起几声极轻的、带着戏谑的笑意。

　　连驻地的床铺都没摸到，就要被直接派上前线。乔赦把这番刁难包装得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让人发作不得。
　　唐珩看着乔赦那张温和的脸，心里明白这不仅是排挤，更是这位年轻主心骨一场不留情面的实力摸底。如果不在这里把刺挑了，何牧那帮人就有了绝佳的借口把他扔进外围营地。

　　“装备。”唐珩言简意赅。

　　乔赦指了指侧墙的武器架，眼神里透出点恰到好处的鼓励，似乎真的只是在拜托新同事帮个小忙。

　　唐珩径直走过去，目光扫过一排排空置的卡槽。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把黑色的短刃上。刀柄的防滑纹路极其熟悉，那是他在椭圆舱里反复握过千万次的触感。
　　他伸手握住刀柄，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分量。

　　“走吧。”唐珩拎着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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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甲运兵车将唐珩带到了C4防线的废墟区。尾门轰然开启，扬起一地毫无生气的灰土。
　　靶城前线的真实面貌，毫无遮拦地撞进了唐珩的视野——

　　满目皆是死透了的灰。
　　皲裂的大地和扭曲的钢筋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具庞大且正在腐烂的钢铁尸骸，在昏黄的穹顶下透着令人绝望的荒凉。
　　空气里飘浮着浓重的铁锈与黏腻的腥气。

　　比这片废墟更压抑的，是无处不在的虫族辐射。
　　它没有任何具体的形状，却让唐珩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就感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战栗。
　　那是一种极其黏稠的重压，犹如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飞虫，正密密麻麻地贴附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发出令人作呕的无声共振。

　　“散开，各组接入精神网。”二组组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四名老兵瞬间呈战术队形散开，如同四滴水融入了灰暗的废墟中。
　　他们之间有着随队向导建立的精神网，彼此共享视野、预警危险，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唐珩，被彻彻底底地排斥在这个网络之外。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独自踏入了一截断裂的承重墙后。
　　“嘶——咔——”
　　第一声令人牙酸的虫鸣在废墟深处响起。唐珩循声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庞大身躯，也没有主城模拟舱里清晰的红外热像，只有灰蒙蒙的辐射尘在半空中不安地翻滚。
　　但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地上，地面的碎瓦砾却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巨大重量碾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一排深深的凹陷，正悄无声息地朝着他的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