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45、第四十四章 “以往你去

　　控制室里出来的那四人，有三个在电梯前便停下了脚步，剩下的一人也只送他们到总入口处。
　　这之后，江封身后的尾巴又换成了在外面久候的那些警卫队员。
　　在一个交叉口，李擎停下脚步，敬了个礼：“首席，我先去指定机位准备了。”
　　江封应了一声。
　　唐珩看着李擎上了一辆接驳车，很快汇入车流。他收回视线，看似随口地刺了一句：“他不跟你一起？怎么，接下来的路见不得人？”
　　江封瞥了他一眼，对这夹枪带棒的语气不以为意：“我们的目的地不同。”

　　两人上了前往停机坪的接驳车。
　　贴地行驶的车辆减震极差。颠簸中，唐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江封那张冷峻的侧脸一如既往地毫无破绽。
　　唐珩盯着他，心底那股被强行裹挟进迷局的憋闷感又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他一边在理智上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竖起满身的防备，一边却又在精神连结的隐秘拉扯下，控制不住地对这份靠近感到该死的受用。
　　这种近乎饮鸩止渴的割裂感，让他越发烦躁。

　　“不习惯？”江封察觉到了他紧绷的视线，在行进的噪音中侧头问了一句。
　　唐珩敛起眼底的刺探，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邪火，“还成。没那么娇贵。”
　　江封多看了他一眼：“有些、新来的士兵，也不太能够适应。”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封话语中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唐珩没有接腔。他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挪开视线，不再搭理。

　　换乘小型军用运输机后，飞行的一个多小时里，江封始终在看终端上的军务报告。
　　唐珩百无聊赖，也不愿再主动开口去讨没趣。
　　他随手拉过座椅一旁伸出的战术荧幕，视线落在上面跳动的坐标和数字上。

　　屏幕上精准地标明了这趟航程所需的时间：一小时四十七分钟，终点坐标处赫然显示着“三十七号靶城”。
　　唐珩记得之前在控制室外，听江封他们提过这个编号。
　　按照江封之前扔给他的那份《备战指导手册》上的记载，全国三大军区的外围，足足矗立着九十三座这样的靶城——南部三十四座，中部二十七座，西部三十二座。
　　所谓“三十七号”，并非顺延的第三十七个，而是代表隶属南部第三主城防线下的第七座靶城。
　　军部的人似乎都习惯了用这种冷冰冰的十进制编号，来指代那些随时准备迎击虫潮的庞大绞肉机。

　　唐珩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看到时间栏下方，用刺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五个阶梯状的延误惩罚区间。
　　在这里，一切都有着不近人情的死规定：一旦超出既定的核准时间，运输机就只能在死城上空盘旋，等待下一个时间窗口；如若出现严重延误，甚至会被直接强制遣返，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这种毫无容错率、将城市与人命都彻底数据化、规则化的冰冷感，让唐珩心底那股被强行裹挟的憋闷感越发浓重。
　　他烦躁地将荧幕推回原位。
　　他靠在椅背上，在昏暗的机舱内，不再去看那些枯燥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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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程过半时，舷窗的遮光板为了规避高空强光而自动降下。
　　机舱内陡然陷入一片昏暗，几秒后，幽冷的底灯才无声亮起，将亮度调节到了一个微明微昧的程度。

　　光线的骤变让唐珩猛地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仓促地移开视线。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刚才竟然盯着江封的侧脸看了许久。
　　不是那种带着防备与敌意的审视，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神的专注。
　　他暗自咬紧了后槽牙，极其懊恼于自己这见鬼的松懈，也庆幸那个向导始终盯着终端，并没有察觉到他方才的反常。

　　他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通往前后舱位的通道口都因飞行状态而锁死了。这架小型运输机的内部极其空旷，此时却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硬生生隔离出了一块绝对封闭的私人领地。
　　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看久了舱壁上冰冷的金属纹理，唐珩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转了回来，重新落向江封。
　　“以往你去靶城，有其他人跟着你吗？”唐珩突兀地开了口，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说，除了那些护卫你安全的跟屁虫。”

　　江封点触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男人波澜不惊的脸上。片刻后，他淡淡地回答：“没有。”
　　“哦。”
　　唐珩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话题就这么断了。
　　唐珩重新靠回椅背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钢铁机腹中，安静地去捕捉那微不可闻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句屁话。
　　更不知道在听到那句“没有”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隐秘的悸动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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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后，运输机分毫不差地降落。
　　舱门滑开，一股混杂着粗砂、铁锈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味的干风，迎面糊了唐珩一脸。
　　这不是主城那种经过新风系统层层过滤的温室空气，这是真正属于战区的、带着血腥味的风。

　　唐珩跟着江封走出舱门，踩上坚硬的地面。
　　这里给人的感觉，与虚假繁华的主城、甚至与出发时的那个中转站都截然相反。
　　他们此时身处的区域显然是一处前线集散地。
　　相比于主城那种刻意留白的空间感，这里的建筑群排列得极其紧密且粗糙，像是一座座生冷坚硬的钢铁堡垒。
　　平整舒适的接驳车被彻底省去，满是砂砾的地面上，往来穿梭的全是步履匆匆、神色冷漠的军人和后勤。
　　不时有几辆装载着重型军备和生存物资的巨型卡车从身旁缓慢碾过，沉重的履带卷起阵阵浑浊的沙尘，最终驶入不远处那一座犹如巍峨城墙般的巨型建筑底部的闸口。

　　江封停下脚步，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发沉：“那道墙后面，就是靶城。”
　　听到这话，唐珩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试图越过那道横亘在荒原上的漆黑巨墙往后看去。
　　借着哨兵远超常人的敏锐视力，他越过墙头，看清了那隐没在沙尘中的部分高楼顶端。

　　仅仅只是看清了那冰山一角，唐珩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外墙崭新，高楼林立，却死寂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在略显昏黄的苍穹之下，整座城市静默矗立，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寂然的衰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抽干了活物只等猎物入笼的精美玻璃箱。
　　唐珩的瞳孔骤然收缩，脊背上猛地窜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太熟悉了。
　　这根本就是他在塔区的那些椭圆训练舱里，无数次被虫潮撕碎、吞没、绞杀的模拟地图！
　　那一瞬间，虚拟与现实的界限被极其残酷地撕裂开来。
　　那些让他疼到神经痉挛的绝望死局，竟然不是虚构的演习代码，而是脚下这片一比一真实存在的土地。
　　怪不得叫“靶城”。
　　这竟然真的是一座建好了用来给虫族当活靶子、用来填命的死城。

　　巨大的荒谬感与震撼让唐珩一时失语。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身旁的男人。
　　恍惚间，他忽然又记起，在那个虚拟的死局里，自己第一次看见江封执刀出手的模样……
　　江封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却没有转过头。
　　那个向导只是平静地眺望着远方死寂的建筑，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对这座城市令人绝望的宿命早习以为常。

　　“江长官！”
　　一道略显殷勤的声音打断了唐珩的紧绷。
　　落地接应的负责人快步迎了上来，啪地敬了个礼：“我是这里的中转站负责人纪昀。之前有幸在C区待过一段时间，何牧长官听说您要来，特意交代我做好接待。”
　　C区是何牧负责的核心区域之一。这算是明晃晃地自报家门了。
　　唐珩记得“何牧”这个名字，此前江封和李擎交代事情时也提到过。他心念一动，不待发问，就听见江封道：“何牧现在是这座靶城的负责人。”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纪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江封身后的唐珩。
　　此时的唐珩正满肚子疑窦与戾气，这一眼撞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恶煞气。
　　纪昀被这股护食般的凶光刺得头皮一麻，干咳一声立刻移开视线，硬着头皮搬出规矩，“长官，按军部规定，到达靶城的新兵必须先去外围营地，进行为期三天到一个月不等的隔离适应期。您看这位新兵的移交……”
　　“不急。”
　　江封极其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瞬间切断了纪昀的试探。
　　他连看都没看纪昀一眼，语气不容任何置喙：“帮我找一间绝对私密的会客室。我有私人事情务需要处理。”
　　纪昀脸色一僵，视线在两人之间极其隐蔽地转了一圈，立刻把那见鬼的“军部规定”死死咽了回去，连连点头。
　　“是是，立刻为您安排。”

　　纪昀安排的会客室就位于那栋犹如巨墙般的建筑内部。
　　走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标识，唐珩才意识到，这堵高墙本身就是这座中转站的防线兼办公大楼。
　　悄然增至六人的警卫小队和纪昀被一并挡在了门外,江封只领了唐珩一个人进去。
　　当厚重的隔音门“咔哒”一声落锁，将外界的嘈杂与窥探彻底隔绝时，唐珩才不可遏制地长出了一口气。

　　自从下了运输机，他的神经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这种高压感并非完全来自于远处那座死寂城市的视觉冲击，也不是因为周围军人刻板冷漠的行事作风。
　　空气中仿佛黏附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压，正顺着他的感官一丝丝往骨缝里钻，撩拨得他暴躁易怒。
　　唐珩此时还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只能粗暴地将其归咎于这鬼地方的水土不服。

　　这间会客室的空间不大，但装修却称得上精细。
　　角落里点着舒缓神经的香氛，绿植挂画一应俱全。看得出来，纪昀为了江封那句“私人事务”，是特地花了心思去布置这种虚假的安逸感的。
　　江封抬眼打量了一番四周，脸上的神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下一秒，根本没给唐珩任何反应的余地。
　　一股强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轰然砸下。
　　江封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便径直且粗暴地将唐珩硬生生拖进了精神图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