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43、第四十二章 中转站（上

　　不知过了多久，隧道终于到了尽头。
　　明媚的阳光毫无防备地穿透舷窗，泼洒进昏暗的机舱。唐珩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从深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精神图景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经历了一场久旱逢甘霖般的酣睡，连日来那种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地一愣。
　　脖颈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轻微的不适让他猛地清醒——他竟然一直靠在江封的肩膀上睡到了终点。

　　“清醒了？”
　　江封转过头，神色淡漠，却也看不出为此介意的模样。
　　“……额。”唐珩摸了摸鼻子，移开眼去，“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兴许是交握得太久，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微潮的温度。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珩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试图用粗暴的语气掩盖心底那丝诡异的无措，“……能有什么不舒服的，老子好得很。”

　　话音刚落，飞行器已稳稳地降落。不等唐珩朝外投去打量的视线，舱门便无声地滑开。
　　耀眼的阳光倾泻而入。
　　“到了。”

　　这座中转站宽阔得出乎意料。后来唐珩才知道，这里其实离主城并不远，只是外围采用了一些全息投影技术，在视觉上将其完美隐匿。
　　走出停泊区，视野豁然开朗。
　　大大小小的灰黑色运输机在远处起降，像是一群排队赴死的铁鸟，隐没进厚重的云层。停机坪外缘，每隔一千米便矗立着一根三层楼高的粗壮立柱，那是强效信号阻隔器。铁灰色的外壳上印着刺目的红色警示图徽，像一枚枚钉死在地图边缘的大头针，将这片区域与文明社会彻底隔绝。
　　这些也是唐珩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这种阻隔器唐珩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如此密集的阵列。不过此刻，相比起这些冰冷的死物，他对不远处那些即将开赴前线的运输机更感兴趣。
　　“我们现在就出发？”唐珩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人。
　　江封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起飞安排在两个半小时后。你可以选择去休息室，或者跟着我。”

　　江封此时说话的声音听来和平时有少许的差异。
　　稍微低沉了一些。
　　唐珩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这才发现，并不是江封的声音变了，而是他自己的听觉阈值被极其精准地调高了。停机坪上原本足以让哨兵狂躁的引擎轰鸣，此刻落入耳中，竟然只剩下可以忍受的低频杂音。
　　是江封在刚才的疏导中，顺手帮他做了感官过滤。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唐珩看向江封背影的眼神漾起几分难以察觉的暖意。但很快，他又死死地将那点扬起的嘴角压平。
　　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休息室有什么好待的，老子跟你一起。”

　　走出没多远，唐珩敏锐的感官立刻捕捉到了身后的异样。
　　四个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两名哨兵，两名向导，步伐轻得出奇，武器隐蔽在作战服下。
　　几乎是出于本能，唐珩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骤冷，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狼，猛地顿住脚步半转过身。

　　这充满攻击性的举动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对面那四人的气场瞬间改变，其中一名哨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大腿外侧的战术夹层上。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枪相向。

　　江封察觉到身后的停顿，甫一转过身，就将这一触即发的对峙收入眼底。
　　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唐珩反应过激的原因，淡淡道：“是警卫队。自己人。”
　　“哦。”唐珩冷冷地应了一声，但紧绷的肌肉却没有丝毫放松。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江封的随扈，但在底层摸爬滚打出的战斗本能告诉他，在面对四个随时准备拔枪的同类时，率先放松警戒等于找死。
　　江封显然也看出了唐珩的防备。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神轻飘飘地扫向那四名警卫。
　　仅仅是一个眼神，没有任何指令，为首的哨兵便立刻松开了握枪的手，低头退后了半步。
　　令行禁止，毫无二话。

　　见状，唐珩才像是一只竖着毛的猫，勉强顺下了敌意，缓慢地收起了攻击姿态。但即便如此，他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往那两名哨兵身上瞥。
　　场面缓和下来，江封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唐珩看着那四名训练有素的亲卫，心里突然又升起一股烦躁，“以前在塔里，怎么没见你摆这么大排场？”
　　“在塔内没有必要。”
　　“怎么没必要了？”唐珩嗤笑一声，“塔里就不会蹿出几个对你意图不轨的人了？”
　　“基本不会。”江封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
　　唐珩被这一眼看得瞬间卡了壳。

　　他口中的“意图不轨”，本来是在暗指那些想拿江封当政治筹码的高层，可被江封这看似毫无波澜的一眼扫过，他突然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前几次在塔内，因为失控而把这位首席向导按在墙上粗暴冒犯的记忆，极其不合时宜地涌入了脑海。

　　唐珩的耳朵“嗡”地一下热了起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心虚混合着恼怒直冲头顶。
　　“那什么，”他快步上前，与江封并肩，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解释，“老子那几次才不叫对你意图不轨！”
　　顾忌着身后听觉敏锐的哨兵，他不得不将声音压得极低，可这种刻意的压抑，反倒让这句辩解听起来像极了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之前那几次明明是你先释放诱导信息的，我那是自卫！再说了，老子现在又打不过你，还能对你……”
　　说到一半，唐珩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越描越黑，猛地收住话音。
　　他心虚地用余光扫向江封，生怕这个男人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

　　明晃晃的日光恰好掠过向导的侧脸。
　　江封的身上并没有寻常军人那种粗犷逼人的阳刚气，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却不显钝重。高挺的鼻梁与利落收束的下颌线，勾勒出一种犹如冷刃般清锐的英气，透着久居高位的矜贵。

　　出乎意料的是，江封并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开口反问。
　　向导那张冷峻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维持着绝对的上位者姿态。
　　只是在两人视线短暂交汇的刹那，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不可察地弯了半度，极其隐蔽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仅仅针对他一人的、带着少许戏谑与看破的眼神。
　　比直接开口嘲笑还要致命。

　　操。
　　唐珩觉得自己的脸连带着脖颈都快烧起来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狼狈地错开视线。足足做了三个深呼吸，才强行压下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绮念。
　　他重新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江封，像是要给自己找回场子：“你等着，老子下次一定把你打趴下！”
　　对此，江封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身走进了前方的建筑。

　　这是一座类似信号塔的巨大建筑，江封难得开口介绍，说这里是中转站的控制中心。
　　大厅内采用了挑高设计，纯白色的主色调让唐珩觉得有些晃眼。
　　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着制服的哨兵和向导，几乎看不到一个普通人的身影。这让习惯了混杂人群的唐珩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
　　但他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沉默地跟着江封走向最深处的专属电梯。

　　电梯在顶楼停下。
　　电梯门刚一打开，唐珩第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李擎，以及他旁边那位身穿军装的女性向导。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唐珩的瞳孔微微一缩，脊背悄然绷紧。
　　他认得这个女人。那个暴雨如注的黑夜，他在泥泞中走投无路向江封求救时，被派来“捞”他的就是她。
　　被人见过最狼狈的死狗模样，让唐珩本能地竖起了防御的尖刺，眼神瞬间结了一层冰。

　　但这股充满攻击性的戒备并没有持续太久。
　　江封走出电梯，连半个眼神都没多给，完全没有要为两人互相介绍的意思。仿佛那一夜的救命之恩不过是公事公办。这种全然漠视的态度，反而让唐珩冷静下来。
　　他抿了抿唇，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江封身上。

　　……

　　萧子文是特地来等江封的。
　　她在得知江封的行程后，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务赶了过来。说放下事务赶来其实也不合适，她此前负责的部分几乎都与靶城有关，如今被留在主城，真正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并不算多。
　　刚才在等电梯的间隙，她恰好碰到了江封的助理李擎。

　　“这么说，这次你终于有机会跟首席去前线了？”萧子文看似随口问道。
　　李擎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板：“没有，我有别的安排。”
　　“哦？去哪里？”
　　“三十六号靶城。”
　　听到这个编号，萧子文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再看向李擎时，她平日里那种公式化的微笑里多了一丝恳切：“那……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李擎审视着她：“……你说。如果不与首席的指令冲突，我会考虑。”
　　“不会冲突。”萧子文柔和地笑了笑，“帮我去取个东西。我有一份礼物落在那边了。”
　　李擎扶了扶眼镜，“给林秘书的？”
　　萧子文笑着默认，又道：“是一张手绘图。我有注意《协议》的纪律，不会不合规的。”
　　说罢，她再仔细说明了那份东西放置的位置。
　　话音刚落，电梯门便“叮”的一声打开了。

　　几乎是同时，萧子文的目光也越过江封，落在了后方的哨兵身上。
　　她认得唐珩。
　　那个雨夜里满身血污、被她从下城区带回来的男人，此刻正紧绷着脊背站在江封身后。
　　视线在唐珩充满戒备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萧子文便敛起了眼底多余的心绪。
　　她转向走在前面的男人，微微低头，姿态恭敬。
　　“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