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一章 出发 ...

  •   当唐珩坐上这架没有军方标识的黑色飞行器、与江封一同前往中转站时,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天前,江封在公寓里通知他“后天出发”。唐珩原以为这只是一道单向的调令。
      按照他的预想,既然自己是签了生死契约去前线的,军部最多也就是把他塞进一架运送后勤物资的运输机,直接送到那个被称为“靶城”的地方。
      但他没料到江封也会去。
      作为首席向导,江封完全可以留在绝对安全的塔区内等前线的战报。可现在,这个男人不仅离开了主城,还和他坐在了同一架飞行器中。

      唐珩向后靠进座椅。
      前方驾驶位是多日未见的小陈;而身旁,江封正低着头,神色平淡地划动着全息屏幕批阅文件。那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去视察某个近郊的驻地,而不是去那片未知的真实战场。

      飞行器沿着特定的隐秘航道低空滑行。
      穿过塔区繁华的穹顶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路向南,城市的霓虹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城郊大片灰白色的建筑群。
      唐珩靠在舷窗边,默默记下航线。
      这是一片众所周知的禁飞区,平日里人迹罕至,此时也没有多少人烟。
      放眼望去,视线尽头是高楼耸立的城市,而稍近些的位置只有几座大厂,平房式的建筑,四周环绕着十几米高、拉满高压电网的混凝土高墙。
      飞行器的隔音极好,听不到工厂的轰鸣,这让下方那些没有窗户的巨大平房显得愈发死寂而荒僻。

      在通过了三次极其繁琐身份核验后,飞行器才获准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这里有什么值得这么查的?”唐珩看着下方堪称简陋的停机坪,皱眉问道,“看着连塔三院的安保级别都不如。”
      “嗯。”
      江封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只给了一个极其敷衍的单音节。
      这不是唐珩第一次被他无视,但不知为何,今天这声“嗯”听起来格外刺耳。似乎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任何一点冷落都会被无限放大。
      唐珩烦躁地动了动身子,“喂,跟你说话呢。”
      江封终于停下动作,偏过头。
      那双深邃的黑眸淡淡地扫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唐珩莫名觉得一阵气短。
      “……算了,看你的报告吧。”
      唐珩摸了摸鼻子,生硬地错开视线,重新盯向窗外。

      就在这时,舷窗外的天光被彻底吞噬。
      悬停的飞行器缓慢地调整了角度,继而驶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入口。厚重的金属闸门在上方轰然合拢,将最后一丝自然光绞杀。
      这是一条呈三十度角向下俯冲的幽深隧道。
      除了两侧不断闪退的幽绿色荧光指示灯,周遭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飞行器顺着轨道飞速下坠,失重感混合着黑暗,让人感觉像是被一只远古巨兽生生吞进了食道。

      突然而至的黑暗使得唐珩不自禁地握紧了拳。
      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精神图景内量子兽的咆哮。

      “把药吃了。”
      黑暗中,江封的声音适时响起。
      终端屏幕的幽蓝光线在昏暗的机舱里显眼得厉害,照亮了那个向导线条冷峻的半张侧脸。
      他向唐珩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个装有药片的小药瓶。
      没有多余的废话。唐珩熟练地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里抓过瓶子,倒出药丸,连水都没要直接干咽了下去。
      熟悉的涩苦药味瞬间在舌根炸开,呛得他狠狠皱起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这时,江封手里的屏幕熄灭了,飞行器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脆响,一颗硬物被抵到了唐珩的唇边。
      江封显然是捏着半褪去的包装喂过来的,唐珩的嘴唇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玻璃糖纸边缘那种轻微的硌人感。
      “张嘴。”江封指腹微微蜷着,或许是因为陷入黑暗,他的声音显得很轻。

      唐珩没有偏头躲开。
      他近乎妥协地微微张嘴,将那颗糖卷入舌尖。在这个过程中,温热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江封微凉的指尖,在黑暗中带起一丝令人战栗的触感。

      熟悉的清甜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唐珩愣了愣,舌尖抵着那颗硬糖,含混地问了一句:“又是橘子味的?”
      “嗯。”江封自然地收回手,语气平淡,“只有这个了。”

      唐珩靠回椅背上,感受着那股甜味顺着喉管往下咽。
      在这逼仄、黑暗的隧道里,清甜的橘子味极其蛮横地冲散了药物的苦涩。也正是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甜,让他那原本因为压强而紊乱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为了掩饰这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失措——毕竟两天前他还在心底给这个男人定下过各种充满阴谋的罪名——唐珩落在江封模糊轮廓上的目光只停顿了刹那,便像触电般飞快地移了开来。
      他又转头看向外面,强行找回那层尖锐的外壳,状似无意地问道:“这通向哪里?”
      “中转站。”
      “原来刚才上面那个还不是?”唐珩皱了皱眉,借着这股抱怨压下心底的异样,“搞得这么麻烦,我还以为外面那个破厂房就是了。”
      在昏暗交错的光影中,江封静静地睇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什么情绪,正盯着窗外的唐珩并没有看到。
      “这是对‘不知情者’的保护。”向导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呵,”唐珩冷笑一声,语气里又带回了那种惯常的尖锐与防备,“说得好听,不过是你们想把见不得光的烂摊子藏起来而已。”

      扔出这句带刺的话后,他本以为会换来向导的无视或是反击。
      但是并没有。
      说话间,眼睛缓慢地适应了这种亮度。
      在阈值被拉到极低的视觉中,有什么细节悄然地显现。
      舷窗玻璃上,一半是匆匆溜过的指示荧光,一半是舱内的景象。
      江封手里的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彻底合上了,唐珩能看见此时那个向导的正望向自己的方向。
      那目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算计,也不再带有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平静而安稳的,像是与他共赏一场歪斜世界中的流星。

      唐珩准备好的浑身尖刺,突然就像扎进了一团深海的软水中,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刹那间,飞行器引擎的细微杂音也隐去了一般,一切都静默下来。

      唐珩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他缓慢地松开攥得死紧的拳头,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叹,像是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抵抗。
      江封看不到唐珩此时的神色变化,视野中只残留着那个哨兵背影僵硬着的轮廓。
      手里的终端提示灯又亮了起来,如往常一样,应该是一份军务报告,或者重要函件。
      这个时候,江封听见唐珩问他:“像我这样的‘诱饵’,到了靶城,会被派去做什么?”
      “执行外围的清扫和诱敌任务。”黑暗中,向导的声音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高危,且存活率极低。”
      “……是非我不可吗?”
      “不是。”
      唐珩沉默了一瞬,“那……是非你不可吗?”
      这一次,江封顿了许久。久到连指示灯都闪过了几十盏,他才低声回答:“也许也不是。”

      连高高在上的首席向导,都能被填进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
      这句出乎意料的坦诚,彻底将唐珩心底那股随时准备对抗的戾气卸去了大半。
      “噢。”
      他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不再看向窗外,也不再试图去捕捉一些别的什么,只是将自己深深地砸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
      张扬的气息被悄然收敛,像是整个人都陷入那一团黑暗里去。

      机舱内再次陷入静谧。
      江封垂下眼帘。手腕上的终端又亮起了提示灯,代表着有新的最高机密等待批阅。
      他没有打开查看,那提示灯便兀自亮着,幽绿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与舷窗外的荧光辉映。
      半响之后,江封听见自己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指移动,按熄了提示灯。
      江封对唐珩道:“过来吧,我给你做精神疏导。”

      精神疏导是哨兵与向导之间最基础的互动。
      对于哨兵而言,精神疏导是生活必需品,也是防范狂暴症的最有效手段。
      理论上,除了与向导本身的能力高低有关,精神连结建立得越紧密,向导给哨兵做的精神疏导便越有效,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哨兵最终选了——或者说是不得不——与向导结合的原因。
      塔内对单身的哨兵们会定期提供免费的精神疏导,也有通过各种渠道可以获取的相应配合,在此之外,圣所以及一些零散的服务机构也会提供类似的服务,流程多是大同小异,定制化的内容近些年来也是遍地开花。
      但是说到底,制式服务哪能比得上情人间的体贴入微?

      我给你做精神疏导。
      这七个字一出,唐珩猛地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便正巧迎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黑眸。
      但他捕捉不了其中的情绪,就像是望着一方不可见底的深井,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蓄着自己汲汲所盼的活水。
      理智疯狂叫嚣着拒绝,提醒他不要再对这危险的渊薮产生依赖,可他那具被压强折磨得隐隐作痛的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地渴求着这份安抚。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继而变成了一句肯定的应答。
      “好。”
      这话溜出口,唐珩又是一愣,为了掩盖自己这近乎本能的顺从,他停顿了片刻,紧接着补充道:“……先说好,是你自己非要做的,老子可没求你。”
      说着,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小声嘟囔了一句,“……谢了。”
      然后,唐珩偏过头去,生硬地朝黑暗胡乱伸出手。

      下一秒,那只手便被握住了。
      没有摸索,没有寻觅,像是平常得理所当然。
      唐珩像是被双手交握的触感吓到,轻微地一抖。
      “我次”他把未出口的那句低骂咽了回去,“……是说,这里黑得连亲妈都认不出,你这都能看得到?”
      “嗯。虽然清晰度比不上你们哨兵,但是大概可以看见轮廓。”

      向导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生着一层薄茧,刮蹭在掌心,有些微的痒。
      唐珩咽了一口唾沫。
      双手相握的触感使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江封手指的温度比他低了少许,鲜明的对比中,他却感觉自己手掌的热度还在攀升,连呼吸都炽烫起来。
      处于被动地位的慌乱让他陡然加大了握力,几乎要把江封的指骨捏碎,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找回一点掌控权。
      这种出于本能的反抗与试探,让江封皱了皱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拇指轻按了一按唐珩的手背,对他道:“放松。只是常规疏导,别把我当敌人。”
      “……”
      唐珩咬了咬牙,在向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引导下,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动了动嘴皮,最终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

      这还是唐珩第一次真正接受江封的精神疏导,不是说以往没有,而是之前的每一次都有其他的意图,主次区别下,精神疏导便成了顺带的操作。
      如果将哨兵信息屏障以内的世界比作一间屋子,那么给他们做精神疏导的向导就是那间屋子的清理者。虽然有公认的范式,但是这种整理往往带着极强的向导个人风格,有的向导倾向于条理清晰的分门别类,有的向导却喜爱粗暴直接的堆放装箱。
      而江封……则是一种“拆家式”的清理。
      属于江封的精神力顺着交握的手指蔓延,很快便经由精神连结越过了屏障,几乎是在越过的那一瞬间,屏障内的纷乱信息就完成了分类,像是球池内混杂的各色小球被分拣着整理好,继而在强硬而利落的搬运下,逐一归位。

      唐珩感觉仿佛有一把钢梳顺着神经梳下,疼痛与快意并存着,而“梳”过的地方,很快又像是有一股暖流润了进来,不多时,他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浸在了一汪暖泉之中,舒适感一层层地泛上来,诱得他险些将那声低喘溢出唇边……

      江封侧过头,垂眸看着身边的哨兵。
      唐珩不知何时已经卸下了所有防备,脑袋微微偏斜,靠在了座椅靠背与江封肩膀的夹角处。
      那双眼轻合,呼吸沉重而绵长。
      与醒时盛气凌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浅眠的唐珩脸上似乎蒙着一层稚气,从张牙舞爪的猛虎悄然便退化成了一只温顺的大猫。

      鬼使神差地,江封抬起另一只手,悬停在唐珩的额前。
      他的指尖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触碰到了哨兵的头发。
      那些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短发,发茬硬得扎手,却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刺在指腹上,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一场精神疏导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并不算多,江封却像是有些乏了。
      维持着将触未触的姿势,他静默地望了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舷窗外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任由指尖那点残留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一点点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