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41、第四十章 怀疑

　　两个小时后。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无声滑上，将一区走廊冰冷的白光彻底隔绝。

　　唐珩回到了那间属于首席向导的私人公寓。
　　隔音极好的室内维持着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维持恒温的低频嗡鸣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如寒冰的信息素。它像是一缕无孔不入的神经毒素，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一边隐秘地安抚着他濒临过载的五感，一边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对这股气味的生理性依赖。

　　唐珩粗暴地扯下身上满是血污和冷汗的作战服，脱力般地瘫倒在沙发里。
　　在江封走后的这两个小时里，他像个疯子一样重新扎进椭圆舱，将痛觉模拟与关卡难度全部拉到了最高。
　　他迫切地想要验证所谓的“进化”，验证自己是否真的能成为那个不需要向导的黑暗哨兵。
　　然而，那只是一场自我折磨般的灾难。
　　他的能力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实现跨越式的跃升，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且危险的波动中。
　　是，他确实能在高压下维持理智不被狂暴症吞噬，但代价却是那股曾如臂使指的绝对力量，变得狂躁、滞涩而陌生。

　　唐珩烦躁地睁开眼，视线直直撞向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冷光顶灯。
　　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袭来。
　　几乎是瞬间，那明亮灼目的白光在他的视觉感知里，自动跃变成了某种近乎温吞的柔和。

　　唐珩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沙发的皮革。
　　这视觉阈值的调节者，根本不是他自己——
　　是那个向导。
　　江封明明不在这里，甚至连多余的信息素都没有留下，却像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极其傲慢地彰显着他对这具躯体的所有权。

　　这几日经历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闯入脑海。
　　从“灰鸽”血洗后的焦土到禁闭所的死牢，从被迫咽下的苦药，到这份落了指纹的卖命协议。

　　唐珩突然仰起头大笑起来。
　　张狂而放肆的笑声在室内横冲直撞，渐渐就变了调，一点点低下去，弱下去，最后在漫无边际的静默中，化成了一声困兽般仓惶而绝望的呜咽。

　　他用手臂遮挡住双眼，什么都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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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之后，唐珩从那阵近乎自溺的死寂中挣脱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终端。

　　幽蓝色的全息光幕在昏暗的室内弹开。
　　那份他按过指纹的《第37号靶城·“光源”护送备战协议》悬浮在半空。
　　文件顶端显示着江封的登录信息，名字后面跟着代表塔区最高权限的玫红色图标，以及他刚才亲手按下的、那个代表确认的授权指纹。

　　随着页面下滑，那些冰冷、干燥的官方文字，化作一柄生锈的铁锤，直白地砸碎了唐珩这二十多年来对世界的全部认知。

　　这些文字记述了一场被掩盖的现世灾难。

　　二十四年前，坠落途中意外解体的巨大陨石是这场噩梦的开端。碎块散落全球，其中最大的五块被称为“巢”，而虫族便发源于此。
　　所谓“虫族”，不过是一个为了方便称呼而强加的统称。
　　实际上，由于不同向导的精神感知存在偏差，它们在人类意识中的投射形象千差万别，仅仅是因为“虫子”这一外形在描述中出现频率最高，才成为了约定俗成的定式。
　　起初，人类妄图如驯化量子兽一般将它们收为己用，但这种天真很快便被血腥的侵略性粉碎。
　　这群怪物几乎能分解一切物质，热辐射是它们生存动力的唯一来源。
　　除了源源不断的太阳能以外，人类攻击时采用的手段——火药、激光甚至是核武器，都成为了它们最初繁衍的助力。
　　当人类意识到攻击行为只是在为敌人助长火势时，局面已彻底失控。
　　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城市群被迫向内收缩。为了延缓覆灭，一种名为“靶城”的畸形产物随之诞生——
　　就像字面意思那样，靶城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充当“靶子”，它们被设立在主城外围，用持续的能量波动和人口｜活动作为诱饵，吸引虫族偏离主攻方向。

　　……

　　“靶城”，“虫族”。
　　唐珩盯着这两个高频出现的词汇，心中那抹荒诞感几乎要溢出来。
　　若非封面印着代表军部最高权限的铁灰色图徽，他几乎要以为江封是在拿一本三流的幻小说来消遣他。
　　这套叙述与他认知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在他看来，城市周围所谓的警戒线和铁律，不过是政府用来巩固统治、压迫底层的政治手段，与那千万条法律法规并无本质区别。
　　他从未听说过，在那些冰冷的防御墙外，竟然游荡着这种能吞噬文明的死神。
　　他咽下唾沫，强压着紊乱的心跳往后翻。

　　叙述性的文字在第二十七页戛然而止，在简陋的加载过场后，一个半透明的选项框跳了出来：
　　“哨兵模式”，和“向导模式”。

　　唐珩呼吸一滞。
　　他太熟悉这个界面了——那是椭圆舱内的操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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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塔区边缘的贫民窟下起了一场黏腻的雨。
　　积水的坑洼里，劣质霓虹灯折射出如油垢般诡异的色彩。

　　唐珩将灰黑色夹克的兜帽拉至低处，推开了一间地下修理店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相比于塔区内那间精致而虚伪的公寓，他此刻迫切需要呼吸一点属于底层的、肮脏却真实的空气。

　　卡座里，邵远航正机械地嚼着淋满酱汁的合成肉排。看到唐珩像个黑色的幽灵般坐到对面，他手里的叉子猛地一抖。
　　“操……你大晚上的装什么鬼？”邵远航胡乱地抹了把嘴，对唐珩的出现有些意外。
　　他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不过你来得正好，就算你不来我也得找你。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猴子’……”

　　“他怎么了？”
　　唐珩摩挲着手里的劣质茶杯，语气冷淡。
　　他白天才刚把侯志强堵在暗巷里，甚至还带了一身伤回来，对方能翻出什么浪花？

　　“死了。”邵远航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今儿傍晚从下城区的排污暗河里捞上来的，已经凉透了。”
　　听到这话，唐珩摩挲杯壁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深处微微缩紧。
　　邵远航以为他只是震惊于猴子死亡的消息，没有意外，继续说道：“防卫队那边想按□□火拼结案，说他是被乱刀砍死的。但我托验尸的哥们儿偷偷看了一眼……他身上一处外伤都没有。但他的脑子，估计在落水前就已经被搅成了一滩均匀的浆糊。”
　　他顿了顿，咬着牙根挤出几个字：“那是极高强度的……精神力绞杀。”

　　轰——
　　句末的五个字，像是一记闷雷在唐珩脑海中炸开。
　　不用任何物理武器，仅靠精神频率就能精准引爆大脑。
　　在整个塔区，有能力做到这种精度、且不留半点痕迹的人，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首席向导，还能有谁？
　　是江封。
　　前脚刚把自己“救”回来，后脚就处理掉了唯一的活口。

　　“唐珩？唐珩！”
　　注意到唐珩发愣，邵远航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事儿肯定跟你有关，对吧？你到底掉进哪个坑里了？”
　　唐珩盯着桌上的油垢，眼里的戾气被生生按了下去。
　　“下午三四点，”他看向邵远航，语调毫无波澜，“我才见过他。”
　　“谁？！猴子？侯志强吗？”邵远航惊得差点跳起来，“那你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他给了你什么？”
　　“他嘴里没几句真话。当时为了追他动静闹得大，我就让他先去熊哥那儿躲躲。”唐珩松开手，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但他下午刚拿江封的名字当保命符，傍晚就死在了河里。……精神力绞杀。塔区里能做得这么干净的，我想不到第二个。”

　　邵远航一愣，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停了停，又试探着提了一句：“会不会是‘荆棘’的人？毕竟‘猴子’一直挂在他们名下，知道得太多被清理门户也不是没可能。”
　　唐珩沉默片刻，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不清楚。”
　　“我的老天……”邵远航急得额头冒汗，“后勤部今天下午连发了三道紧急调令，整个塔区的高层都疯了。我忙到现在才吃上一口东西，待会儿还得回去连轴转……”
　　“发生什么事了？”
　　“是……”邵远航话到嘴边，理智让他硬生生掐断了声线，“这是甲级机密，我不能说。”
　　“跟‘光源’有关吗？”
　　邵远航的表情瞬间凝固：“你怎么知道‘光源’？！”
　　“我签了协议，后天出发。”唐珩向后一靠，表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松，“既然我的命已经卖了，老邵，透个底吧。”

　　“……”
　　邵远航沉默了很久，才凑近低声开口，“南三十七号靶城外围传回了异常波动，外围的数据全乱了，这次的虫潮极其反常……”
　　“而且，我听传闻说，高研院连夜拨去的那台‘光源’，物理参数有极大的隐患……”

　　一切都在此刻串联在了一起。
　　抹除档案、提供药剂、生死协议、灭口线人。现在，再加上一台随时会出问题的诱饵。

　　店外，刺耳的警笛声在雨夜中呼啸而过。红蓝交织的闪光透过浑浊的玻璃，一下下扫过唐珩阴沉得可怕的脸。

　　“行了，回你的后勤部去吧。”
　　唐珩站起身，拉起兜帽，将眼睛藏进阴影里。
　　“如果我没回来，我存在你那里的那套旧装备就随你处理，换点真肉吃。”他的声音极轻，透着一股狠戾的亢奋，“既然他费了这么大劲非要把我送过去，那我就如他的愿。”

　　看最后到底是谁送谁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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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珩推开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雨水的腥气。
　　客厅里没开大灯。
　　江封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半张脸陷在幽暗的阴影里，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
　　听到动静，向导微微抬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角上停留了半秒。

　　“去哪儿了？”
　　江封主动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唐珩抓着湿冷夹克的手指紧了紧。
　　他刚从邵远航那儿听完“猴子”的死状，此刻看着这个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男人，一种诡异的、带着杀意的胜利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这个伪君子的狐狸尾巴。
　　他没反唇相讥，而是将那股怀疑死死按住，若无其事地关上门。
　　“随处转转。”
　　他忽略了将李擎甩掉的那一段经历，将终端扔在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留的文件，我看了。”

　　江封收回目光，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等待下文。
　　“里面说的‘虫族’，是真的？”唐珩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捕捉对方哪怕一丝的心虚。
　　“你觉得呢？”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以前从来没人提过？”
　　“封锁消息是为了防止群体恐慌。恐慌引发的精神过载，会把主城变成黑夜里最亮的靶子。”江封淡淡道，“有些真相，只有觉醒者才有资格分担。”

　　真相正在通过江封冰冷的语调一寸寸剥落，但唐珩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唐珩抿紧嘴角，突然话题一转：“既然要带我去战场，那椭圆舱里的那些数据……到底是谁的？”
　　“我的。”江封回答得很干脆。
　　唐珩愣了一下，为这明显超出意料的答案。
　　“全部？包括哨兵模式？”
　　“全部。”

　　江封回答时的语气很淡，没有刻意，没有傲慢，就好像确认的不过是姓名、性别这些基础信息，一样的理所当然。
　　可唐珩却做不到江封这样的风轻云淡。
　　如果江封真的能以向导之身打通哨兵模式，说明他对力量的控制已经到了病态的精准。
　　这种人如果要处理掉一个混混，根本没必要留下这种粗暴且显眼的痕迹。
　　这更像是一场刻意的处刑，或者是……是一个带有指向性的“标志”。
　　指向他的标志。
　　江封是想用这具尸体警告自己，还是有人在借他的手，想把这盆脏水泼得再稳一点？

　　纷杂的念头在脑海里剧烈撞击，最后全部落回到了眼前这个“全能向导”身上。
　　那份超纲的成绩单实在是太过荒谬，荒谬到让唐珩甚至开始怀疑某种最基本的生理常识。

　　唐珩盯着江封，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显得有些低哑：“不要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哨兵。”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暗自检查了一下两人的精神连结。
　　……还好，是切实存在的，江封确实是个向导。

　　“向导并不比哨兵弱。有些事情你无法想象，只能说明你的阅历还不够，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包括让一名向导成为哨兵？”唐珩的思维飞速运转，眼神充满审视，“这不可能。哨兵向导的分化由‘生命之芽’的基因表达决定，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正常人，要么不分化，要么分化了属性就是确定的，还是说……”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道，“……这其实是军部某项关于‘跨属性觉醒’的秘密实验？而你，就是那个最成功的怪物？”

　　面对这种近乎冒犯的猜测，江封竟没有动怒。
　　“我确实、且仅仅是一名向导。”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你的震惊，来源于你那根深蒂固的偏见。”
　　“我没有偏见。”
　　“你有。”江封走到他面前，压迫感随之而来，“你认为向导必须依附于哨兵，认为掌控规则的人不需要拥有力量。唐珩，这就是你为什么会被当成‘诱饵’的原因——你只看得到眼前的刀，却看不到握刀的手。”

　　唐珩哑口无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封，强烈的违和感在心中炸开。
　　如果江封真的想灭口，他根本不需要在自己面前演戏。甚至，如果江封真的杀了人，他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或者干脆当面承认——
　　反正在江封眼里，现在的唐珩根本没有反抗他的资格。

　　杀人不见血的未必是江封，也可能是那个隐藏在暗处、正握着刀的手。

　　“既然你已经记住了《手册》，那接下来的训练项目可以取消了。”江封与他错身而过，声音冷冽，“早点休息。后天出发，那里没有退出键。”

　　唐珩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门合上的声音，眼底那股装出来的顺从渐渐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迷茫。

　　“握刀的手么……”
　　他看向窗外那场未停的酸雨。
　　如果江封不是那只手，那么杀死猴子并故意留下精神绞杀痕迹、引诱他去怀疑江封的……又是谁？